自大清口往元军控制区走,第一站是淮安路桃园县。
那里现在有守军了,但不是正规军,共分两支,其一是陕西义兵五千人,其二是钦察步骑两千多人,皆归一个叫彻里不花的钦察人统率。
此人亦有官职,...
至正十年七月初八,镇南王府的残垣断壁间,硝烟尚未散尽,焦木与血气混作一股刺鼻的腥甜,在七月流火的闷热里蒸腾不散。城墙塌陷处,青砖碎瓦如犬牙交错,露出底下被火药熏得黢黑的夯土断面,边缘还微微发烫。几具尸体横陈在豁口两侧,有的仰面朝天,喉管被割开,血已凝成暗褐;有的伏地蜷缩,后背插着半截断矛,脊骨扭曲成怪异的弧度——那是高邮新兵抢先进入时,与王府侍卫在废墟间贴身肉搏留下的印记。
董旺刚踩着半截断裂的梁木跃入内城,头盔歪斜,左颊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血口,却顾不得擦。他挥刀劈开一扇虚掩的朱漆屏门,门后三名王府亲兵正拖着伤腿往回退,见状转身便逃,其中一人踉跄扑倒,竟从怀中滚出一枚金镶玉的镇纸,上刻“忠孝传家”四字。董旺刚一脚踏碎玉质,刀光一闪,三人颈血喷溅,尽数倒在廊下青砖缝里渗出的暗红水洼中。
西角门处,秦观保率保义都残部撞开铁皮包钉的厚门,门轴呻吟着断裂,门后十余名弓手尚未来得及搭箭,已被长枪攒刺如蜂窝。秦观保抹去刀尖血珠,抬头望见王府后园假山之上,一面残破的“镇南王”杏黄纛旗正缓缓倾颓,旗杆折断处露出白茬,像一截被硬生生拗断的骨头。
此时距城破不过半个时辰,但王府内已无成建制抵抗。零星喊杀声从东跨院、北书房、后宅花厅各处传来,时断时续,如同垂死者喉中最后的咯咯声。吴上元未披甲,只着一身素青直裰,腰悬短剑,由二十名黄甲军簇拥着,自南门坍塌处缓步而入。他脚下所踏,并非砖石,而是层层叠叠的人尸——有穿玄色窄袖袍的王府吏员,有裹灰布头巾的杂役,更有几个尚未成年的侍童,胸前绣着云纹补子,此刻补子已被血浸透,黏在瘦小的胸膛上。吴上元目光扫过一具仰卧的尸首,那人右手紧攥半卷《大元通制》,左手五指抠进地面缝隙,指甲翻裂,指缝嵌满泥与血。他驻足片刻,抬脚踩住那卷书页,鞋底碾过墨迹淋漓的“刑律”二字,方继续前行。
王府正殿前的丹陛石阶早已被血浸透,湿滑粘稠。殿门大开,梁柱焦黑,殿内香炉倾覆,檀香灰烬混着灰烬与碎瓷铺满地面。镇南王孛罗不花端坐于蟠龙宝座之上,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常服,腰束玉带,双手交叠于膝,闭目如寐。他身侧立着王傅伯颜,脖颈斜斜歪向一边,喉管被利刃割断,却未倒下,靠一根银簪死死钉入身后紫檀屏风,将尸身撑住。殿角两具女尸并排而卧,皆以白绫绕颈自缢,发髻松散,唇边犹带胭脂残痕——正是孛罗不花最宠爱的两名侧妃。再往里,后殿偏房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是几名未及自尽的媵妾蜷在床榻角落,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眼瞳涣散如蒙雾玻璃。
吴上元止步于丹陛之下,仰首凝视那具端坐的躯壳。良久,他忽道:“取火。”
一名亲兵递上火把。吴上元接过,缓步登阶,火光映得他眉骨投下浓重阴影。他停在孛罗不花身前三步,火把伸向其袍角。明黄织锦遇火即燃,焰苗顺着金线游走,迅速舔舐至袖口、襟缘,火光映亮孛罗不花枯槁的脸庞——他双目骤然睁开,瞳孔却已失焦,嘴角微张,似欲言语,却只有一缕黑烟自齿缝溢出。
“王傅大人。”吴上元声音平静,火把却未移开,“您教了他二十年礼法,今日他坐得端,站得直,也算对得起您那根簪子了。”
伯颜尸身随之一震,钉住他的银簪应声而断,整个人轰然向前栽倒,额头撞在丹陛石阶上,发出沉闷钝响。吴上元这才将火把掷于殿下,转身走下台阶,对身后诸将道:“清点府库、文书、印信。活口押至演武场,男丁三十以下、女眷十五以上者,暂拘西跨院;余者……就地处置。”
话音落,殿外黄甲军齐声应诺,甲叶铿锵。不多时,王府各处火起,不是为焚尸,而是为毁物——账册付之一炬,地契投入火盆,王府私藏的虎符、金印、丹书铁券,皆被熔于铜炉,浇铸成一块块粗粝铜锭,待日后充作军费。
日头西斜时,邵树义乘马而至。他未着铠甲,亦未披斗篷,仅一身石青圆领袍,腰间悬着那柄曾斩过无数元将的雁翎刀。马蹄踏过王府门前的血泊,溅起暗红水花。他翻身下马,目光掠过焦黑殿宇、断旗残骸、尸横遍地的廊庑,最终落在丹陛之上那具燃烧中的尸身。火势渐弱,明黄袍服化为灰烬,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肋骨间尚缠着半截未燃尽的绛红腰带。
邵树义并未登阶。他负手立于阶下,静默良久,忽问身旁梁泰:“孛罗不花临终前,可曾开口?”
梁泰躬身:“回大帅,未曾。只在火起时,手指动了一动,似欲指向后宅方向。”
邵树义颔首,缓步绕过丹陛,穿过焦糊的垂花门,步入后宅。此处火势稍小,假山池塘尚存轮廓。池畔一座六角亭中,数名黄甲军正用长枪挑开地上堆叠的柴草——底下压着三具幼童尸首,最大者不过十岁,皆着赤色锦袍,胸前绣着小小蟠龙,脖颈齐整断开,伤口平滑如镜。亭柱上钉着一张纸,墨迹被血洇开,依稀可辨“宁为玉碎”四字,落款是个稚嫩笔迹的“孛罗帖木儿”。
邵树义驻足亭前,伸手抚过亭柱,指尖沾上未干的血痂。他沉默片刻,道:“掘地三尺,寻出王府地窖。所有幼童遗骸,敛棺厚葬于扬州北郊栖灵寺旁。立碑,不刻名,只书‘镇南王府殉难诸子’八字。”
梁泰一怔,低声应是。
邵树义转身欲走,忽又顿住:“查一查,孛罗不花幼子孛罗帖木儿,生母何人?”
“回大帅,乃庐州谢氏女,前年病故,葬于庐州谢家祖茔。”
邵树义眸光微闪:“命人赴庐州,掘谢氏墓,取其骸骨,迁至扬州,与孛罗帖木儿合葬。另遣快马,持我手谕至庐州万户府,着其即刻护送谢氏族中十二岁以上男丁,三日内抵扬州听候发落。”
梁泰心头一凛,垂首道:“遵命。”
暮色四合,王府内外火光渐次熄灭,唯余残烟袅袅。邵树义策马出城,行至保障湖畔,忽令停驻。湖面浮着数十具尸体,皆是溃逃元军被水军射杀后抛入水中,此刻随波起伏,如一堆堆泡胀的朽木。他凝望湖心片刻,道:“传令三海军,即日起收缴全境舟楫,凡百石以上船只,尽数征调,编入运粮船队。另,着孟小满自六合抽调五百精锐,沿邗沟南下,接管江都至瓜洲渡口。再令董钊会——若其肯接通州知州之任,便让他即刻赴任,督造瓜洲新港;若不肯,便将其子董延龄提至扬州,充作漕运司书吏,每日抄录《水经注》三卷,抄满千卷,再议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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