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天光未明，江阴县学明伦堂前已聚起百余人。里正们裹着旧棉袄，呵着白气搓手；老医者背着药箱，箱角沾着泥；几个和尚披着褪色袈裟，手中念珠捻得极慢；道士拂尘垂落，目光沉静。程吉和立于堂前阶上，未穿甲胄，只着一身青布直裰，腰间悬着一支乌木笔，是邵树义昨夜亲手所赠，笔杆上刻着细小的“勿忘”二字。
待人齐，他朗声道：“大帅有令：江阴设‘育才局’，专司童蒙教化、乡里医养、水利屯垦。局分三科：一曰‘明伦科’，延请宿儒授课，凡八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童子，无论贫富，皆可入学；二曰‘济世科’，由医者主之，遍施种痘、煎药、诊脉之术，尤重妇孺；三曰‘务本科’，勘测沟渠、丈量荒田、督修堰闸，农时既至，不可延误。”
话音方落，人群骚动。一名里正搓着手道：“程将军，道理咱懂。可……束脩呢？饭食呢？总不能让娃娃们饿着肚子念书吧？”
程吉和未答，只朝堂内一颔首。两名亲兵抬出一只黑漆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枚新铸铜钱，每枚边缘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初升的日光，晃得人眼晕。
“此乃‘育才钱’。”程吉和声音清越，“每童每月五文，买纸笔；五文，换粗粮；五文，付医费。钱由育才局按月发放，当众点验，里正监发，童子亲领。若有克扣，里正革职，经手吏员杖二十，永不叙用。”
满堂寂静。老医者捋须的手停在半空，和尚合十的指尖微微颤抖。那道士忽上前一步，拂尘轻扬：“贫道愿为‘济世科’副使，不取俸禄，只求一隅草庐，煎药施救。”
程吉和深深一揖：“有道长在，江阴之福。”
正此时，堂外马蹄声急，一骑飞驰而至，正是姚神功。他滚鞍下马，奔至阶前，抱拳低语数句。程吉和神色微变，随即肃容：“大帅已抵无锡城下。昨夜，帖木儿不花弃城西遁，元军溃散如蚁。无锡降表，今晨已至。”
众人闻言，竟无欢呼。只听那老医者长长吁出一口气，仰头望天，喃喃道：“春汛将至……这雨水，该是润土的了。”
程吉和点点头，目光掠过每一张脸——有沧桑，有希冀，有疲惫，亦有尚未熄灭的火苗。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明月楼，邵树义将那面铜镜递给他时，镜面映着烛火，跳动如豆：“阿慕送我的，每日必照。照它，是怕自己忘了是谁。”
此刻，程吉和亦觉得，自己需时时照一照眼前这些人。照他们眼中的光，照他们掌心的茧，照他们衣襟上的补丁，照他们跪地时膝盖磨破的棉布——这些，才是他该刻进心底的碑文。
散会后，程吉和独自踱至城西。稚骨冢已圈出三亩荒地，民夫们正挥锄松土，泥土翻起湿润的褐色，散发出微腥而生机勃勃的气息。他蹲下身，拈起一撮新土，任其从指缝簌簌滑落。土里，一点嫩绿的草芽正顶开碎石，倔强地探出头来。
远处，锡澄运河上，几艘运粮船正缓缓驶来，船头插着一面素白大旗，旗上墨书一个斗大的“邵”字。风鼓满帆，船行如箭，劈开春水，留下两道雪白浪痕，久久不散。
程吉和站起身，拍净手掌泥土，整了整衣襟，迈步向县学走去。他腰间那支乌木笔，在初阳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一支尚未蘸墨，却已蓄势待发的剑。
明伦堂内，已有孩童怯生生推门而入，好奇地抚摸着积满灰尘的案几。窗外，一只燕子衔泥掠过檐角，翅尖划开清冽空气，飞向新筑的巢穴。那巢，正筑在明伦堂最高的横梁之上，离“明伦”二字，不过三尺之遥。
邵树义在无锡城头，同样望着南归的燕子。他刚收到郑范的飞鸽传书，只有寥寥数字：“费氏船队，已抵太仓港。费雄亲至，携金帛千锭，求见。”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那墨迹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于春风里。身后，姚神功低声禀报：“大帅，莫天祐遣使求见，称愿献无锡府库图册，并助我军清剿娄江南岸残寇。”
邵树义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无锡城墙，投向更南的太湖方向。湖面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处，隐约可见几叶孤帆，正乘风破浪，驶向未知的彼岸。
他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传令——水师第七指挥，即刻顺流而下，接应费雄。告诉他，邵某人在明月楼，备好了酒。只是那酒……”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腰间刀柄上一道新鲜的刻痕，“得用无锡的井水，太仓的米，还有——江阴的盐。”
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城楼下，新收编的无锡降卒正列队操练，喊杀声初起，尚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铿锵之气。那声音汇入春风，飘向远方，飘向扬州，飘向明月楼池畔那枝细竹——竹叶轻颤，影子在碧水上微微晃动，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剑，在等待，也在酝酿。
而明月楼内，郑范正站在牡丹池边，手中展开一封未署名的密信。信纸极薄，墨色幽蓝，字迹清峻如刀刻。他读罢，将信凑近池水，任其缓缓沉入碧波深处。水纹荡漾，倒影里，他的面容与池底游动的锦鲤重叠，虚实难辨。
池对面水榭的旧帘，被风掀起一角。帘后空荡的廊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斜插着三支早开的白梅，花瓣素洁，暗香浮动，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檄文都更锋利。
郑范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卵石小径上，他脚步平稳，唯有袖口微微拂过道旁新抽的嫩草，草叶轻颤，抖落几颗晶莹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倏忽即逝。
那光芒，却已悄然落进他眼中，沉淀为一片幽深而锐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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