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北望江山 > 第97章 婚礼(下)

第97章 婚礼(下)(第1页/共2页)

本站最新网址:www.biquge999.net

今日天气不错,凉风习习的。

从上午开始,陆陆续续便有人过来,将明月楼挤得满满当当,颇有些“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的感觉了。

不过大部分人送完礼就离开了,多为扬州本地大户、...

江阴城北门内,青石板路被马蹄踏得微微发亮,两旁屋舍低矮破败,檐角歪斜,墙皮剥落处露出灰黑的夯土。几株老槐树横斜在断壁之间,枝干虬结,新芽却已泛青,仿佛在废墟里悄悄攥紧拳头。邵树义策马缓行,身后亲兵列成两列,铁甲未卸,刀鞘轻磕马鞍,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他目光扫过街口一座坍塌半边的茶寮,匾额歪斜挂着,墨迹漫漶,只余“清心”二字尚可辨认——这名字倒像一句反讽,战后三月,人心何曾清过?

忽有妇人从巷中奔出,扑通跪在路中,怀里抱着个裹着破絮的婴孩,孩子脸泛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她额头触地,一下一下磕得极重,额头很快渗出血丝,混着泥灰往下淌。“大帅……求您开恩!我家男人守北门时被流矢穿了肺,抬回来三天就咽气了……孩子饿得只剩一口气,粮铺说要现钱,我家铜钱早换了盐米……求您赏一口粥汤!”她声音嘶哑,不是哀求,倒似把最后一点气从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

邵树义勒住缰绳,未下马,只低头看着那摊血水慢慢洇进青石缝里。身后亲兵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只粗陶小罐,递与身旁姚神功:“取半罐粟米,碾碎煮粥,再加一勺猪油。”姚神功一怔,欲言又止,终是躬身接过,转身快步离去。

那妇人抬起泪眼,茫然望着邵树义,仿佛不敢信。邵树义却已调转马头,朝程吉和道:“记下,江阴守军阵亡者,每户赐粟三石、盐十斤、绢一匹;伤残者,减半。另拨三十亩官田,免三年租赋,由其直系亲属承佃。田契由府军都押衙铁牛亲颁,不假吏手。”

程吉和垂首应诺,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墨迹未干,已有两名文书小跑着抄录副本,一人奔往府军营房,一人直赴县衙。邵树义又补了一句:“凡有隐匿不报者,查实即削军籍,永不叙用。”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数十名汉子赤着上身,肩扛锄头、扁担,簇拥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疾步而来。那老者手持一根磨得油亮的紫竹杖,腰杆挺得笔直,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身后众人皆默然,只以目光灼灼盯着邵树义,不喊不叫,亦无悲戚之色,唯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执拗的静默。

“江阴耆老孙仲贤,率乡民二十七人,拜见大帅。”老者拄杖躬身,声如古钟,清越而不亢,“非为请赈,实为陈情。”

邵树义翻身下马,亲手扶起老人:“老先生请起。有话但讲。”

孙仲贤直起身,目光如炬,直视邵树义双眼:“大帅驱元虏于城外,保我阖郡性命,此恩如山。然元军虽退,尸骨未收尽,疫疠将起;沟渠壅塞,春汛若至,恐溃堤毁田;更有一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城西七里,乱葬岗侧,掘出三百二十一具童骸。最小者,不足三月。皆为元军围城末期所屠,剖腹取心,祭旗禳灾。”

四周霎时死寂。连风都停了。柳絮悬在半空,不动。

程吉和脸色骤变,手指猛地攥紧腰间刀柄,指节发白。他早知围城惨烈,却不知竟惨至此等境地。邵树义面沉如水,只轻轻吐出一个字:“查。”

孙仲贤却摇头:“不必查。领头者,乃元将阿术鲁之子,唤作帖木儿不花,现随父遁走无锡。我等不敢请大帅兴师问罪,只求一事——”他忽然撩起袍角,双膝重重砸向青石,“请大帅准我等,于城西建一‘稚骨冢’,立碑刻名,岁时祭祀。碑文不书元将之恶,只列童子姓名、生辰、籍贯、所居里巷。若有姓名不详者,书‘无名’二字,下注‘某年某月某日,殁于江阴’。”

邵树义沉默良久,俯身扶起老人,双手托住他枯瘦的手腕,声音低而稳:“稚骨冢,我来督建。碑石取自镇江金山寺旧础,匠人由扬州工部拨派,三月之内完工。碑文——”他目光扫过身后诸将,最后落在程吉和脸上,“你亲自撰。不颂武功,不斥敌凶,只记姓名。每个名字,都要刻得比常人大三分,深三分。字字凿入石心,风吹雨打,千年不没。”

程吉和喉头哽咽,抱拳垂首,肩头微颤:“遵命。”

孙仲贤深深一揖,转身挥手。二十七名汉子齐刷刷解下腰间布带,抽出早已备好的白麻,当场挽结成幡。有人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叠黄纸,竟是家家户户手抄的童子名录,纸页边缘磨损发毛,显是反复摩挲所致。他们将白幡插在路旁泥地,黄纸覆于其上,风过处,纸页翻飞如蝶,簌簌作响。

邵树义凝望片刻,忽道:“姚神功,传令:自即日起,江阴境内,凡遇童骸,无论新旧,皆由镇海军协同民夫收敛安葬。每具遗骸,赏钱五十文,棺木由官库支给。另设‘稚骨司’,专理此事,秩比县丞,直隶幕府。”

他翻身上马,不再看那白幡一眼,只对程吉和道:“明日一早,你随我巡阅城防。午后,召集各坊里正、耆老、医者、僧道,在县学明伦堂议事。议题有三:一,清淤疏浚之法;二,种痘防疫之策;三,童骸归葬之序。所需钱粮,从扬州府军仓拨付,不取民一文。”

程吉和凛然应喏。待邵树义策马前行,他悄然抹去眼角一点湿意,快步跟上。行至一处断墙,忽见墙根下蜷缩着几个蓬头垢面的孩子,衣衫褴褛,却睁着一双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竹简,上面墨迹模糊,隐约可见“大学之道”四字。

程吉和脚步一顿,蹲下身,柔声道:“识字?”

那孩子怯怯点头,又摇摇头,指着竹简:“先生教过……后来,先生没了。”

程吉和心头一刺,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喝吧。明日,县学开课。不收束脩,管饭。想读书的,都来。”

孩子捧着水囊,小口啜饮,喉结上下滑动。程吉和站起身,望向远处县学那扇倾颓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明伦堂”三字尚存一半,另一半被烟火熏得漆黑。他忽然想起昨夜邵树义在明月楼池畔说的话:“打仗,还是得在敌人的地界上打。”——可这地界,分明已是自己的疆土。敌人退了,疮痍却在自己脚底蔓延。那场仗,原来从未真正结束。

本站最新网址:www.biquge999.net

广告位置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