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卿瞳孔骤缩。
毓贤却在露台厉喝:“搜他身上!找解药!”
两名捕快持刀逼近。宗方忽然咧嘴一笑,牵动嘴角伤口,血丝蜿蜒:“解药?在欧巴桑的胭脂盒里,在‘东桑花嫁’后院的井壁夹层中,在高桥是清离京前赠给西园寺公爵的紫檀匣底层——可惜,你们永远找不到。”
他猛地抬手,不是格挡,而是狠狠拍向自己左胸!
“噗”一声闷响,三枚镇魂膏应声崩裂,黑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砖上竟嘶嘶作响,腾起缕缕青烟。他身体剧烈抽搐,膝盖一软,却硬是用佩刀拄地撑住,仰头望天,笑声嘶哑如破锣:“沈七爷,您猜……微山湖那晚,响马旗上的‘白狼’二字,是谁亲手补的墨?”
沈墨卿脑中电光石火——费二脱衣验伤时,他瞥见其肩胛骨处有道陈年旧疤,形如弯月,恰似狼吻!
“费二……”他舌尖发苦。
“对。”宗方咳出一口黑血,眼神却亮得骇人,“他跳湖时,我潜在他身下托了他一把。否则,那蠢货早被水草缠死在湖底了。”
露台之上,毓贤脸色铁青。沈墨卿缓缓抽出佩剑,剑锋映着朝阳,寒光凛冽:“所以,你放他回来,是为栽赃?”
“不。”宗方摇摇头,血沫从嘴角溢出,“是为让你们……看见真相的倒影。”
他忽然剧烈呛咳,佝偻如虾,却在咳声间隙,用尽最后力气朝成衣铺方向嘶喊:“阿和!记住!你爹不是汉奸!是……是东桑的……狗!”
话音戛然而止。
他双膝轰然跪地,头颅垂落,脖颈青筋暴起,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而就在他额角触地的瞬间,沈墨卿分明看见,他右手指甲在青砖上急速划动,留下三道歪斜刻痕——不是字,是三个叠压的“卍”字符,中间那个被血浸透,边缘尚有未干的朱砂痕迹。
“卍”?
沈墨卿心头狂震。这不是佛家符号,是樱机关最高密级“镜渊组”的图腾!该组专司心理战与记忆篡改,曾于甲午战前伪造李鸿章密信,引发清廷中枢瘫痪……而镜渊组组长,三年前死于广岛地震,尸骨无存。
“押回去!严审!”毓贤的咆哮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四名捕快扑上,刀鞘砸向宗方后颈。他未反抗,任由绳索捆缚双臂,拖行时脊背擦过粗粝砖面,军服绽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针脚——那是用金线绣成的微型地图,覆盖整个华北地形,每座关隘、每条驿道、每处水源,皆以不同颜色丝线标记。最醒目的,是京杭大运河沿岸十八处朱砂红点,微山湖韩庄镇,赫然在列。
沈墨卿俯身,拾起宗方跌落的怀表。表盖内侧,用极细的金刚钻刻着两行小字:
【此表滴答,即我心跳】
【若停,汝国必乱】
他攥紧怀表,金属棱角割得掌心生疼。远处,成衣铺蓝布帘微微晃动,一只小手探出来,飞快捡起地上半块沾泥的烧饼,又倏忽缩回。
毓贤踱至他身侧,望着宗方被拖走的背影,忽然压低声音:“贤侄,门头沟山坳的弹道分析出来了。李八中弹角度,是自上而下十五度——那老头,站在比他们高二十丈的峭壁上。”
沈墨卿沉默。
“还有,”毓贤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纸,上面拓印着宗方指甲所划的“卍”字符,“刑部典籍馆刚查到,镜渊组最后一次活动,是光绪十六年冬。当时,他们策反了北洋水师一名管带,叫……”
“沈致远。”沈墨卿接上。
毓贤深深看他一眼,将薄纸缓缓撕碎,纸屑随风飘散:“令尊当年,可是亲手毙了那人。”
两人并肩而立,晨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南城喧嚣渐起,茶楼叫卖声、骡马嘶鸣声、孩童追逐声,汇成一片混沌的市声。可沈墨卿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撞击——咚、咚、咚——与怀表残存的滴答声,渐渐同频。
他忽然想起微山湖畔,费二脱衣时露出的肩胛旧疤;想起老太君榻前,邢夫人说“府邸护卫由你亲自布置”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想起签字厅里,辜鸿铭光接过钢笔时,袖口露出的半截烫金家徽——那徽记,与宗方胸膛金线地图的边框纹样,竟如出一辙。
“伯父,”沈墨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您说……若有人想让一座府邸从内部腐烂,最该先毁掉什么?”
毓贤没答,只抬手指向远处正阳门巍峨的箭楼。楼檐下,一面崭新的联合帝国龙旗正猎猎招展,旗面崭新,针脚细密,旗杆顶端,一抹朱砂红痕尚未干透,像一滴凝固的血。
日头升得更高了,照得那抹朱砂红,灼灼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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