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伯刘泽清今日未至乾清宫,此刻却似被人扼住咽喉,连远在南京城西别院的他,都忽感胸口一窒,手中茶盏“啪”地碎裂,滚烫茶水泼了一膝。
朱慈烺却不再提刘泽清,只转向杨鹗:“杨卿,你方才说,锡兰与苏门答腊,沿海路直抵缅甸,可为海下援引。朕问你,若朕欲于锡兰建水师大营,所需几何?”
杨鹗略一思忖:“锡兰岛东岸,有良港三处:加勒、科伦坡、亭可马里。其中加勒港背山面海,礁石隐伏,易守难攻,且距缅甸仰光不过七日航程,最为适宜。若筑营寨、建船坞、囤粮秣、设烽燧、驻水师,粗算需银八十万两,精铁三十万斤,松木、楠木各五万根,工匠一万二千名,工期至少十八个月。”
“工期可缩?”朱慈烺问。
“可。”杨鹗沉声道,“若征发琉球、安南、暹罗三国工匠共五千人,调福建水师旧匠三千,再令南京工部抽调两千巧匠,并许以重赏,工期可缩至十二个月。然……”
“然需银一百二十万两。”朱慈烺接道,语气淡漠,“钱卿,你听到了。”
钱谦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犹疑:“臣……遵旨。”
“不。”朱慈烺忽然抬手,“朕不要你户部掏钱。”
他踱至殿门,推窗而望。窗外雪霁初晴,一轮清寒新月悬于墨蓝天幕,清辉洒落宫墙,如霜如练。
“朕要钱,但不是从太仓取。”
“传朕口谕:即日起,开‘靖海义捐’。凡江南士绅、盐商、海贾,自愿捐银助朝廷经营海疆者,依数额授爵——捐银万两者,授‘忠义乡绅’匾额,子孙免徭役十年;捐银五万两者,赐‘奉义大夫’虚衔,许建牌坊;捐银十万两者,授‘昭勇将军’散阶,荫一子入国子监;捐银五十万两者,封‘靖海伯’,世袭罔替,食邑千户。”
殿中诸臣尽皆色变。
封伯?世袭?食邑?这哪里是募捐,分明是卖爵!自永乐后,大明封爵何其慎重,非军功赫赫者不得妄想。如今竟以白银计数,岂非动摇国本?
可无人敢言。
因朱慈烺已转身,目光如刃,直刺钱谦益:“钱卿,你不必怕。朕不让你户部出一文,亦不扰民间一丝一粟。这‘靖海义捐’所得之银,尽数存入新设‘海疆营缮司’,由锦衣卫镇抚司监账,户部、兵部、工部三堂共审,每一笔皆列明细,年终刊行《靖海义捐征信录》,颁行天下。若有人贪墨一分,朕亲手斩其首,悬于南京水西门。”
钱谦益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一揖:“陛下……圣明烛照,臣……伏惟遵旨。”
朱慈烺却未看他,只凝望窗外那轮冷月,良久,方低声道:“朕记得,崇祯十五年,松江徐氏曾捐银三十万两,助朝廷修黄河堤。当时朝野称颂,谓之‘仁义冠江南’。后来呢?徐氏子弟仗势强占海盐滩涂万亩,私铸铜钱,勾结倭寇,贩卖火药。朕登基之初,即令锦衣卫查抄徐府,抄得现银一百七十万两,黄金三万两,另有未销赃之硫磺七百车,硝石五百坛。”
他微微一笑,笑意森然:“所以朕不信仁义,只信数字。银子在哪里,人心就在哪里。靖海之业,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商贾之手;不在经史子集,而在账册簿录。谁愿出钱,朕便许他权;谁肯出力,朕便授他职;谁敢掣肘,朕便斩他头。”
殿外更鼓再响,寅时将至。
朱慈烺拂袖,声音如冰坠玉盘:“明日辰时,召江南十三府士绅代表、四大盐商、八大海贾,至午门观礼。礼部备好《靖海义捐章程》,锦衣卫备好‘忠义乡绅’匾额百块、‘奉义大夫’告身五十轴、‘昭勇将军’散阶敕命二十道、‘靖海伯’铁券一副——铁券上,朕已亲书八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傅启耀、黄蜚、乙邦才三人:“乙卿,京营左哨千户所移驻镇江,你亲自督阵。傅卿、黄卿,你们两个,一个管勋贵,一个管文官,从明日起,轮流赴各府士绅宅邸‘拜年’——不必带礼,只带一卷《靖海义捐章程》,并告诉他们:今年的年,得用银子拜。”
乙邦才、傅启耀、黄蜚齐声应诺,声如金石相击。
朱慈烺最后望了一眼那轮冷月,轻声道:“腊月二十三祭灶,朕已遣人往南京城隍庙焚香。灶王爷爱吃糖瓜,朕给他的,却是铁砂。”
话音落,殿内烛火齐齐一跳,焰色转青。
次日清晨,南京城内十六家当铺同时贴出告示:自即日起,凡持“靖海义捐”凭据者,典当利息减半;凡捐银超万两者,当铺掌柜须躬身迎送,赠“忠义”茶饼一匣。
同日,松江徐氏废宅门前,锦衣卫缇骑拆下“徐府”匾额,换上一块崭新黑底金字匾——上书“靖海义仓”四字,右下角朱印赫然:“隆武十七年腊月二十四,钦命”。
风雪又起,扑在匾额上,簌簌如泣。
而千里之外,吕宋马尼拉港,一艘悬挂赤龙旗的快船正劈开浊浪,船头钉着一枚青铜舵轮,轮心蚀刻一行小字:“永昌不灭,海疆永固”。
舵轮之下,舱内密室,开原侯郑成功摊开一张羊皮海图,手指划过锡兰、苏门答腊、缅甸三地,最终停在加勒港位置,蘸墨写下四个字——
“靖海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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