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朕听闻近来学术上可谓是百家争鸣。”
礼部尚书卫胤文上前：“陛下，自从去年您免除黄宗羲等人的罪责，舆论上便渐渐有愈演愈烈之势。”
“黄宗羲宣扬什么君主之害，无君无父。依...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得御案上那叠尚未批红的奏章泛出青灰冷光。朱慈烺并未起身，只将左手搁在紫檀扶手上，指节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响，却如钟磬余韵般在殿中回荡。殿内诸臣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自隆武十七年冬以来，皇帝每叩三下，必有大事落定。
“钱尚书。”朱慈烺开口，声调平缓，却无半分商量余地，“朕方才说，秋粮最迟不得晚于七月征收。你回去后即刻拟旨，着两浙、苏松、常镇四府，凡田亩逾百亩之家，今岁秋赋加征一成；凡商贾行会，市舶税额提至五厘；凡盐引、茶引、铁引三引之课，自正月起一律加征二成。”
钱谦益喉头一紧，额角沁出细汗，却不敢抬头，只将腰弯得更低：“陛下……此数虽非巨，然四府乃天下膏腴，百姓已苦新钞久矣。加征一成，恐生民怨。且盐引加征，两淮盐商素来桀骜，若群起抗命，恐酿事端。”
“怨？”朱慈烺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他们怨，是因不知何为真苦。去年吕宋军报传来，埃尔城破之日，向琬总督跪献印绶，城中葡人尽束手就擒，可曾见一人呼怨？彼时我大明将士登岸，刀未出鞘，火未燃营，埃尔便已归我版图——为何？非我兵锋太锐，实乃彼辈心已先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鹗，又落回钱谦益脸上：“杨卿方才言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朕深以为然。可这‘威’字，不止悬于西洋使团观阅台前，亦当立于江南士绅门楣之上。他们若觉朝廷只敢吓唬番邦，却不敢动他们一根毫毛，那这‘威’字，便成了纸糊的虎头。”
钱谦益默然。他当然知道——前日南京城西，锦衣卫诏狱提审了三个私贩硫磺与硝石的徽商，罪名是“通倭资敌”，供词里牵出六家典当铺、两家钱庄、三家米行，全与容城伯刘泽清府上管事有银钱往来。刘泽清当日便称病不出，连阅兵都没去。这哪是病？这是怕。
“陛下圣明。”杨鹗上前半步，拱手道，“臣请即刻调南京京营左哨千户所移驻镇江府，以巡江防为名，实则稽查运河漕船。凡载货逾五百石者，须验引、查货、录籍，尤重火药、铜铁、生漆、桐油四类。另请敕下南直隶按察使司，专设‘海防稽查道’，由兵部郎中王士骐提调，专理商船出入，凡无勘合、无市舶司牙帖者，即扣押查办。”
朱慈烺颔首：“准。王士骐原是邓子龙旧部，在云南打过缅寇，懂兵也懂商，用他正合适。”
话音刚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鸿胪寺少卿朱议汴疾步入内，袍角微掀，额上竟有薄汗：“启禀陛下！日本使团阿部忠秋，于鸿胪寺馆驿投缳自尽，幸被通事及时发觉，救下尚存一息。”
满殿皆静。
黄蜚第一个倒吸一口凉气：“他……他疯了？”
傅启耀冷笑：“怕是装的。倭人最擅苦肉计，当年丰臣秀吉遣使入贡，也是先哭穷再耍横。”
朱议汴摇头：“非也。臣亲至馆驿查验，其人确系自缢，绳结打法极熟，颈项瘀痕深陷，舌微吐，瞳孔散大。通事言，昨夜阿部忠秋独坐灯下，反复摩挲一枚铜钱，乃是崇祯十二年户部所铸‘永昌通宝’——彼时李自成尚未破京，此钱仅试铸百枚，流布极罕。倭人何来此物？臣疑其与京中某旧臣有暗通。”
朱慈烺闻言，指尖一顿，终于从扶手上抬起手来，缓缓展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同样形制的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永昌通宝……”他低声念出四字，殿中诸臣无不心头一震。此钱本为崇祯末年户部为筹军饷所铸，未及流通，京师已陷。后南明立，弘光、隆武两朝皆讳言“永昌”二字，因李自成国号即为永昌，故此钱几成禁物。能藏此钱者，非宗室近支，即潜伏旧党。
“传刑部右侍郎张煌言。”朱慈烺声音低沉，“着即彻查鸿胪寺馆驿所有倭使随员、通事、杂役，凡自崇祯十五年后入鸿胪寺者，尽数锁拿，严加审讯。另，密令锦衣卫缇骑，即刻起封查南京城内所有倭商寓所、佛寺、书肆，凡藏有《武备志》《纪效新书》《筹海图编》等兵书者，无论抄本刊本，一律收缴，主事者以‘窥伺军机’论。”
张煌言领命而出，脚步沉重。他知此事非同小可——倭人若真与京中旧党勾连，所图绝非区区仙台藩码头之争，而是要借南明北伐之机，搅乱长江防线，为东虏南下开道。
此时，殿角铜壶滴漏“嗒”一声轻响，已是子时三刻。
朱慈烺忽问：“沈迅可在？”
戎政尚书沈迅忙出列：“臣在。”
“你昨日阅兵之后，曾言‘里行看寂静，内行看门道’。朕问你，若有一支军，甲胄齐整、步伐如一，却在转向时左翼比右翼慢半拍，阵型微斜，此为何故？”
沈迅一怔，随即肃容答：“回陛下，此非训练不足，实为统帅失衡。左翼将领必畏上而不敢争先，右翼将领则恃宠而擅专断。军中若存此态，临阵易生龃龉，一触即溃。”
“好。”朱慈烺点头，“那朕再问你，若这支军中，有三百弓手，校场演射时箭矢齐发，却有三十支箭偏左三寸，三十支偏右三寸，余者皆中靶心——此又为何？”
沈迅额上汗珠滚落：“此……此为弓弦力道不均。或弓臂受潮，或筋胶陈腐，或制弓匠人偷工减料……然三百弓中，仅六十支有瑕，足见监造官懈怠，未逐件验弓，只凭目测。”
“不错。”朱慈烺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玄色常服下摆拂过金砖地面，无声无息，“京营弓弩，自万历四十六年起，便由工部虞衡清吏司统一采办，承造者乃苏州陆氏、常州周氏、扬州汪氏三家百年老坊。朕已密令锦衣卫查了三个月——陆氏近年添置新炉三座，周氏购进高丽松脂千斤，汪氏则与容城伯府管事往来频繁，单是去年冬，就送入刘府银票二百二十张，每张纹银五十两。”
殿中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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