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来亨抱拳,甲胄铿然。
“且慢。”赵茂之忽然抬手,从案头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封口处印着半枚残缺虎符,“此乃黔国公昨夜遣快马所送,命我军暂缓南下。”
帐中哗然。那嵩失声道:“黔国公既已破太公,何故阻我军势?”
赵茂之却不答,只将密函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吞没墨迹,唯余半枚虎符印记在灰烬中幽幽发亮。待火尽,他拂去余烬,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黄铜小印,印文为“滇南招讨使司关防”,印纽雕作怒目金刚,掌纹纵横间,似有血丝隐隐浮动。
“黔国公不是阻我,是让路。”他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太公既破,阿瓦震动,莽白必急调马来城守军北援。此刻马来空虚,恰如煮熟鸭子拍翅欲飞——若我等直扑安正国,反令莽白缩回龟壳。唯有绕道西进,佯攻马来,实取阿瓦咽喉之地‘鬼哭峡’,断其水陆两道!”
李来亨瞳孔骤缩:“鬼哭峡?那地方两侧悬崖千仞,仅容单骑通过,莽白早派重兵扼守!”
“重兵?”赵茂之冷笑,“昨夜你擒获的缅军细作供称,马来守将莽吉喇,三日前已率精锐两千渡江,欲偷袭我军侧翼——可他们不知道,蒋总镇破东吁的消息,半个时辰前才送至本监纪案头。”
他指尖轻叩沙盘,声音一字一顿:“莽吉喇渡江之时,鬼哭峡守军,只剩三百老弱。”
帐外风声骤厉,卷起帘幕一角。雪光映照下,赵茂之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凿,右耳垂上一枚墨玉耳珰幽光流转——那形状,分明是缩小的云南布政使司铜印轮廓。
“那耳珰,”他忽然抬手抚过耳垂,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是万历十七年威远营盟誓时,刘綎将军亲手所赐。当时他握着我祖父的手说:‘南疆若再燃烽火,必是尔等后人执此印,代天巡狩。’”
帐内死寂。思顺终于忍不住抬头,却见赵茂之眼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沉着无数具骸骨——有明廷土司的,有缅军将校的,甚至还有几具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尸体。那眼神让他想起幼时在澜沧江边见过的鳄鱼,静静浮于水面,耐心等待猎物自己踏进漩涡。
“传我军令!”赵茂之猛地扬声,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而落,“全军轻装!弃辎重,留三日干粮!孟密土兵持火铳先行,汉军持长枪继之,元江土司兵携藤牌断后!正午前,必须抵达鬼哭峡北口!”
“若有迟疑不前者——”他目光如冰锥刺向思顺,“思宣抚使,你堂兄的首级还在辕门挂着。你猜,这回该挂谁的?”
思顺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毡毯上,发出沉闷声响:“下官……下官愿为先锋!”
“好。”赵茂之颔首,忽然解下腰间佩剑抛去,“此剑名‘断岳’,万历年间刘将军所赠。今日赐你,若破峡不成,提头来见。”
思顺双手捧剑,剑鞘冰冷刺骨。他低头瞥见剑柄缠着的暗红丝绦——那颜色,竟与辕门外人头涂的朱砂一模一样。
帐外号角声呜呜响起,如苍狼长嗥。李来亨大步出帐,铠甲碰撞声渐渐远去。赵茂之却仍立于沙盘前,久久不动。那嵩犹豫片刻,终是上前低声道:“监纪,蒋总镇那边……当真无需策应?”
赵茂之缓缓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掌心反复摩挲。铜钱正面“永乐通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背面却清晰刻着“阿瓦”二字——那是去年腊月,他在孟密宝井矿洞深处,从一具缅军百夫长尸身上搜出的。
“蒋总镇七万兵,够打十个阿瓦。”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南明要的不是阿瓦,是整个缅甸的膝盖。莽白若降,我便扶他坐稳王座,赐他蟒袍玉带;莽白若死,我便立他儿子为傀儡,教他念《孝经》。但若有人妄图学麓川思伦发……”
他忽然攥紧铜钱,指缝间渗出血丝,滴落在沙盘上代表金沙江的蓝釉陶片上,蜿蜒如一道猩红支流。
“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兵过处,寸草不生。”
风掀帘幕,雪片纷飞而入,扑在沙盘上,瞬间融化。赵茂之俯身,用指尖蘸着那抹血水,在安正国城位置画了个歪斜的圈。圈内,一粒微小的白玉棋子正静静躺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帐外,思顺高举“断岳”剑,率明廷土兵列队而出。队伍经过辕门时,他刻意放缓脚步,仰头望向那颗堂兄首级。风卷起死者额前散乱的头发,露出眉心一道陈年旧疤——思顺猛然记起,那是万历四十八年,樊荷为争夺孟养盐井,亲手用匕首划下的印记。
原来有些刀痕,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刻下。
他喉头滚动,忽然抬手,用剑尖挑开自己左袖。臂内侧赫然也有一道新愈的疤痕,形状与樊荷眉心那道,分毫不差。
雪越下越大,淹没了营中所有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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