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谬城。
瘦大臣急急忙忙跑来。
“大王,不好了,前方传来军报,我军大败,丞相道陀、元帅吞钦战死,明军正朝着卑谬赶来。”
莽白惊慌地问:“吞钦手里有两万人呢,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
马来城外,江雾未散。
天刚蒙蒙亮,江面浮着一层青灰的水汽,像一匹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绸。水声低沉,是金沙江在喘息,也是明军水师在喘息。五十余艘蜈蚣船排成三列,船头铁喙森然,船舷弩机俱张,甲板上披甲士卒肃立如松,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最前一艘楼船高悬“明”字大纛,纛下一人玄甲未覆,只着靛青战袍,腰间佩剑无鞘,剑身映着微光,冷而钝——正是监纪赵茂之。
他身后立着李来亨、刘文秀、吴三桂三人。三人皆未披重甲,只着轻铠,腰间刀剑皆未出鞘,可肩背绷得如弓弦,眼底却不见半分躁气,唯有一片沉静的杀意,仿佛三柄收在鞘中的名刃,尚未出锋,已令江风滞涩。
“马来城守将,叫什么?”赵茂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人耳中。
“回监纪,姓莽,名克,是莽白族弟。”李来亨答。
“莽克?”赵茂之嗤笑一声,手指轻叩船舷,“莽白自己不敢来,倒派了个弟弟来替他守门。”
刘文秀接口:“马来城城墙高三丈六尺,夯土包砖,东临江,西靠山,南有马鞍岭为障,北有断崖,确是一夫当关之地。但——”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裹着的图纸,展开,正是马来城布防图,“昨夜细作回报,莽克将主力尽布于东门与南门,以为我军必自水路或岭道强攻。可他忘了,这城西侧山脊,有一条‘哑驴径’。”
吴三桂颔首:“哑驴径?听这名字就不通大道,怕是骡马难行。”
“骡马不行,人可行。”刘文秀指尖点向图上一处墨点,“此径宽不过三尺,盘旋于断崖内侧,崖壁生满青苔藤蔓,雨后滑腻如油。本地老猎户说,二十年前有头哑驴失足坠崖,尸骨卡在石缝里,三年未腐,故得此名。莽克不信有人敢走,更不信有人能走——他只派了三十个老弱哨兵,守在径口一座破庙里。”
赵茂之目光扫过三人:“三十人,破庙,青苔,断崖……”
“够了。”李来亨接话,声音斩钉截铁,“末将愿领五百精锐,今夜子时出发。若天明前不取西门,提头来见。”
赵茂之没应,只将目光投向江面。雾霭深处,忽有数点黑影悄然破开水面,是几只竹筏,筏上无人,只堆着柴草与油罐,顺流而下,直奔马来城东门水关而去。
“那是王瑞旃少司马遣来的火筏。”吴三桂低声道,“佯攻东门,牵制其水军。”
“牵制?”赵茂之摇头,“不是牵制,是催命。”
话音未落,远处马来城头忽地鼓声大作,号角凄厉。紧接着,东门水关处腾起一道赤红火光,继而轰然爆裂!火筏撞上水关木栅,烈焰挟着黑烟冲天而起,火舌舔舐城墙,浓烟滚滚,遮蔽晨光。
“动手!”赵茂之低喝。
鼓声未歇,楼船左翼一艘快桨船如离弦之箭射出,船头赫然立着李来亨。他身后五百黑衣士卒,人人背负短梯、钩索、火折,腰悬匕首,足蹬软底快靴,无声无息,只余桨击水面的碎响,如一条游入暗流的毒蟒,贴着江岸阴影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南门方向亦尘土飞扬,旌旗招展,鼓角震天——却是王瑞旃亲率两万兵马,虚张声势,佯作主攻。马来城头顿时人影奔窜,号令嘶喊此起彼伏,东、南两门守军潮水般涌去,城西那座破庙,竟再无人顾及。
哑驴径上,露水未干。
李来亨伏在湿滑青苔之上,鼻尖抵着冰冷岩壁,耳中只有自己心跳与远处隐约鼓噪。他身后士卒如壁虎般紧贴崖壁,呼吸屏至极限,连喘息都含在喉头,不敢吐出一丝热气。一名士卒脚下苔藓微滑,脚踝一扭,闷哼半声,立刻被身旁同伴死死捂住口鼻,另一人迅速将他拖至凹处,以绳索缚紧,免其坠崖。
李来亨缓缓抬头,望向十步之外那座歪斜破庙。庙门半掩,门楣塌了一角,檐下蛛网垂挂,一只乌鸦蹲在残破鸱吻上,歪头盯来。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复又握紧——这是动手的手势。
三名士卒如狸猫般滑下陡坡,借着藤蔓遮掩,悄无声息摸至庙后。一人掏出火镰,轻轻敲击燧石,火星溅落干草堆;另一人掀开庙后窗板,探入竹筒,将火种引向屋内堆积的柴捆;第三人则拔出匕首,轻轻撬开庙门门闩。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呻吟。
庙内鼾声骤止。
“谁?!”一声粗嘎惊呼。
回应他的,是三把寒光凛冽的匕首,齐齐刺入咽喉、心口、小腹。血未及喷溅,三具尸体已被拖入阴影,抹去所有痕迹。庙内仅余三具尚温尸体与一盏将熄油灯。
李来亨翻上庙顶,俯视全城。马来城西墙低矮,仅丈许高,墙头女墙破损,垛口塌陷多处,果如细作所言,疏于防范。他挥手下令,士卒们迅即架起短梯,钩索抛上墙头,稳稳咬住垛口砖缝。
“上!不许出声,不许点火,不许留活口。”李来亨低语,声如耳语,却字字入骨。
五百黑衣人鱼贯而上,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漫过西墙。落地无声,前行无声,唯有刀刃出鞘的细微摩擦,似蛇信轻吐。
马来城内,依旧喧嚣。
东门火势虽被扑灭,但浓烟未散,呛得守军涕泪横流;南门外王瑞旃军擂鼓如雷,箭矢如蝗,逼得守军龟缩城楼,连探头张望都不敢。西区街巷静得可怕,只有几只野狗叼着骨头,在昏暗巷口逡巡,忽然嗅到生人气味,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低低呜咽。
李来亨抬手,一记手刀劈下。
呜咽戛然而止。野狗软软倒地,颈骨已断。
五百黑衣人散开,如墨滴渗入宣纸,分作十股,每股五十人,直扑各处要害:军械库、粮仓、马厩、鼓楼、守将府邸、西门吊桥绞盘房……
绞盘房内,两名守卒正围着炭盆打盹,炭火将熄,余烬暗红。门被无声推开,寒光一闪,两颗头颅滚落炭盆,火星四溅,血混着灰,腾起一股腥甜焦糊味。绞盘上粗大铁链被迅速解下,换上浸油麻绳,绳端系上火把。
“点火。”
火把燃起,火焰舔舐麻绳,滋滋作响。
李来亨立于西门城楼之下,仰头望去。吊桥铁链尚在,但绞盘已废,麻绳正被烈火灼烧。他静静等待,数着心跳。
一、二、三……
“嘣!”
一声脆响,麻绳断裂!吊桥轰然下坠,重重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大片泥浆!
“西门开了!”不知谁低吼一声。
五百黑衣人如决堤之水,自西门汹涌而入!没有呐喊,没有战号,唯有刀锋破风、甲叶相击、血肉撕裂的闷响,在寂静街巷中炸开一朵朵无声的血花。
守军闻讯赶来,却见黑衣如潮,刀光似雪,己方阵型未列,指挥已绝。一名百户持枪冲来,李来亨迎上,未拔刀,只以左手格开长枪,右手并指如戟,闪电般戳入其喉结下方软骨——咔嚓轻响,百户双目暴突,软倒在地。
“降者免死!”李来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金铁交鸣,穿透厮杀,清晰传遍西门内外。
已有守军丢下兵器,跪地瑟缩。更多人转身便逃,却被早埋伏于巷口的明军截杀。西门火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与东门残烟遥相呼应,将整个马来城笼入一片诡谲赤色之中。
此时,赵茂之楼船已驶至西门水关外。
他立于船头,看着城内火光冲天,听着隐约杀声,脸上无悲无喜,只将手中一卷黄绢缓缓展开。绢上墨迹淋漓,是昨夜他亲笔所书《讨莽檄》: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