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白弑兄篡位,屠戮忠良,虐我边民,僭号伪王,秽乱纲常。今王师振旅,直捣巢穴,非为嗜杀,实乃代天行罚!凡执迷不悟,助纣为虐者,夷其族;凡弃暗投明,归顺王化者,赐其爵;凡胁从被掳,迫不得已者,宥其罪……”
檄文末尾,朱砂大印鲜红如血——“云南监纪赵茂之印”。
他将檄文递予身旁传令兵:“射入城中。不必射向军营,射向民宅,射向茶馆,射向米铺,射向学堂……让每个缅甸百姓,都看清莽白是何等逆贼!”
传令兵领命而去,数十支绑着檄文的劲弩呼啸而出,如一群黑色飞鸟,掠过燃烧的城楼,没入烟雾弥漫的街巷深处。
马来城西南,阿瓦方向,官道之上。
一支千人骑队正疾驰而来,为首者锦袍玉带,面色阴鸷,正是莽白心腹大将莽达。他接到急报,称明军奇袭西门,火光冲天,情势危殆,急率本部精锐回援。
莽达勒马于山岗,远眺马来城方向。只见浓烟蔽日,火光映红半边天幕,心中狂跳,却强自镇定:“慌什么?明军不过偷袭得手,城内尚有守军三千,莽克将军骁勇,必能稳住局面!”
话音未落,前方斥候连滚带爬奔来,盔歪甲斜,面无人色:“大将军!西门……西门已破!莽克将军……莽克将军被明军一刀斩于马下!明军已控制西门、鼓楼、粮仓、军械库……他们……他们正往北门去了!”
“什么?!”莽达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几乎栽下马背。
就在此时,山岗两侧密林中,忽地响起凄厉牛角号!号声未歇,箭雨已至!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尽数倾泻于莽达骑队之中!
“有埋伏!”莽达嘶吼。
可已迟了。
箭雨过后,林中杀声震天!蒋总镇麾下七万大军如神兵天降,自两侧山林狂涌而出!当先一杆大旗,绣着斗大“蒋”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原来王瑞旃兵分两路之计,并非虚言。一路由他亲率佯攻南门,一路却由蒋总镇暗藏主力于马来城西北山林,专候莽达这支援军!莽达一心回救,哪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莽达骑队瞬间溃散。蒋军铁骑踏着尸骸冲锋,长枪如林,马蹄如雷,将莽达残部碾作齑粉。莽达本人被数支长矛挑落马下,尚未断气,已被一名明军校尉踏住胸膛,挥刀斩首!
首级高悬旗杆,血犹未冷。
马来城内,杀声渐稀。
李来亨立于北门城楼,脚下尸横遍地,血浸透青砖缝隙,汇成细流,汩汩淌入排水沟。他身上战袍染满褐红血渍,却挺立如松,目光越过城墙,投向南方——阿瓦城的方向。
城中火势已被控制,明军士卒正在清理街道,救治伤员,清点俘虏。投降守军被集中于校场,人人垂首,面如死灰。几名胆大的缅甸老吏捧着府库账册,战战兢兢跪于李来亨面前,呈上印信、兵符、粮册、舆图。
李来亨接过舆图,抖开,目光如鹰隼扫过。图上,阿瓦城轮廓清晰,宫室、衙署、军营、水道,纤毫毕现。他指尖划过阿瓦城北门——那里,标注着“王宫禁苑”。
“监纪有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如金石掷地,“马来既克,阿瓦门户洞开。今夜子时,全军休整。明日卯时,整装待发,直取阿瓦!”
校场上,数千俘虏闻听此言,浑身剧震,面如土色。一名白发老僧匍匐于地,额头触地,喃喃诵经,声音颤抖:“阿瓦……阿瓦要亡了……王师真如天威……”
李来亨未理,只将舆图仔细卷好,收入怀中。他转身走下城楼,步履沉稳,踏过血泊,走向西门。西门外,赵茂之楼船已靠岸,甲板上,一排排明军士卒肃立,盾牌如墙,长矛如林,静默如铁铸。
赵茂之立于船头,见李来亨前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染血战袍与沾着泥污的战靴,只道:“马来城,你拿下了。”
“是监纪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李来亨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马来已定!”
赵茂之伸出手,扶起李来亨,掌心厚茧粗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起来。马来只是开始。阿瓦,才是终局。”
他抬手指向南方,天际线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刺破阴霾,如利剑直插大地——正正落在阿瓦城方向。
“看,天意。”
李来亨抬头,金光刺得他眯起眼,可那光却仿佛烙进了瞳孔深处,烧得他血脉滚烫。
马来城头,残破的缅甸王旗被扯下,一面崭新的明字大纛,在血与火的气息中,缓缓升起。旗面猎猎,卷动风云。
阿瓦城,已无屏障。
莽白坐在阿瓦王宫金殿之内,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龙椅扶手上镶嵌的宝石。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案头堆着十几份军报,最新一份墨迹未干,写着:“马来城破,莽克殉国,莽达全军覆没……明军前锋距阿瓦八十里,预计三日内抵达。”
殿内文武,噤若寒蝉。方才还有人提议集结死士,火烧宫室,玉石俱焚。可话音未落,就被莽白一掌拍碎御案,怒吼:“烧!烧!烧了阿瓦,你们这些废物就安全了?!明军会放过一个空城?他们会把你们全家老小,一个一个从地窖里拖出来,砍了脑袋挂城墙!”
他喘着粗气,环视众人,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同夜枭啼哭:“你们知道麓川思伦发吗?当年他也坐在这张椅子上,也觉得金沙江是天堑,觉得明军渡不了江……结果呢?王师一到,他连夜掘地道想逃,结果被自己的亲兵砍了脑袋,献给明军换赏钱。”
殿内一片死寂。
莽白笑声戛然而止,猛地抓起案上一柄金鞘短刀,狠狠掷向殿柱!金鞘崩裂,寒光一闪,刀身深深没入楠木柱中,嗡嗡作响。
“传令!”他嘶声咆哮,唾沫星子喷溅,“开王宫北门!备香案!备玉玺!备降表!本王……亲迎王师!”
殿内众人,如蒙大赦,又似坠入冰窟,面面相觑,无人敢应,亦无人敢不应。
莽白瘫坐回龙椅,望着殿顶藻井上盘踞的金龙,那龙眼空洞,仿佛也在冷冷俯视着他这个末路君王。
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莽应龙曾牵着他的手,登上阿瓦城最高佛塔,指着远方起伏山峦说:“白儿,记住,这江山,是祖宗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守不住,就别怪别人来拿。”
如今,塔还在,山还在,可江山,要易主了。
殿外,不知谁家孩子哭了一声,稚嫩而惶恐,随即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只余压抑的呜咽,在死寂的王宫里,幽幽回荡。
李来亨站在马来城西门城楼上,凝望南方。暮色四合,晚风送来金沙江湿润的气息,也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阿瓦方向,佛寺晚课的钟声,正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敲着。
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烈,烧得喉头火辣,却浇不灭胸中那团越燃越旺的火。
身后,刘文秀缓步走来,递上一张素笺:“监纪命我送来。阿瓦城内,已有十三处暗桩,皆是当地汉商与归化明裔,只待我军兵临城下,便开城门,焚宫室,举烽火。”
李来亨接过素笺,指尖拂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标记,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知道了。”他将素笺凑近城楼悬挂的灯笼,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吞噬墨迹,化作一缕青烟,飘散于晚风之中。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如磐石落地,“全军枕戈待旦。明日辰时,拔营。目标——阿瓦!”
城楼下,明军营帐连绵,篝火如星。士兵们擦拭刀枪,检查甲胄,沉默而专注。有人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饼,掰开,分给邻兵;有人低声哼着故乡小调,调子苍凉,却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李来亨转身,走下城楼。脚步踏在染血的石阶上,发出沉闷回响。
阿瓦城头,最后一丝余晖,正缓缓沉入莽莽群山之后。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合拢。
可就在那黑暗将临未临之际,遥远天际,一点微光,倔强地亮了起来。
那是明军前锋营,点燃的第一支火把。
火光虽小,却如一颗星火,刺破沉沉夜幕,直指阿瓦心脏。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