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日他在粮店佯装查价,并非偶然。三日前,他收到一封由滇西土司秘使冒死送达的密函——信纸用蜂蜡封在腊肉腹中,拆开时还带着膻气。函中言:莽白为固守阿瓦,已密令马来城守将莽达抽调精锐回援,并以重金贿赂麓川土司、孟养宣慰司,许以“共分滇西”之利。而莽达之子温博,正是奉父命潜入永昌,联络境内汉奸商贾,欲焚毁军需粮道。
姚县丞当时便知,硬堵不如巧引。与其满城搜捕,不如放长线,钓大鱼。他故意让粮价虚高,又放出“罗美丞贪财好利”的风声,只为诱温博现身。如今饵已抛出,钩已淬毒,只待鱼咬。
他转身回屋,推开书案抽屉,取出一叠薄薄的纸。最上面一页墨迹犹新,画的是安正国城西南三十里一处废弃银矿的地形图——那是沐天波早年剿匪时偶然发现的密道入口,直通大金沙江支流地下暗河。图旁小楷批注:“水道湍急,仅容竹筏三只,行十里即出,距马来城东门三百步。”
这张图,是他半月前亲赴安正国城,在沐天波营帐中彻夜求证所得。彼时沐天波抚须而笑:“姚县丞,你一介文吏,竟比武将更懂用险?此图若泄露,我军奇袭之策必败无疑。你既敢索图,可知代价?”
“下峰刀斧加颈,下峰不皱眉头。”他答得平静。
沐天波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横于案上:“此刀名‘断澜’,随我平定孟琏叛乱。今日赠你——若图泄密,以此刀自裁;若建奇功,持此刀,直入乾清宫面圣。”
此刻,姚县丞指尖拂过图纸上那条蜿蜒红线,仿佛触到了江底嶙峋礁石。他吹熄案头油灯,推开窗。窗外,保山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而遥远南方,阿瓦城的方向,一团浓重黑云正缓缓压向天际。
同一时刻,阿瓦城王宫。
莽白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脚踝金铃无声。他面前跪着的,是刚从马来城逃回的信使,左耳被削去半片,血痂凝在鬓角。信使声音嘶哑:“陛下……明军……明军水师已破八莫!莽达将军……莽达将军率三千兵回援,半道遭伏,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莽白重复一遍,忽然笑起来,笑声尖利如夜枭,“三千人,连明军影子都没见着,就全军覆没?”
信使浑身发抖:“是……是蒋总镇麾下李定国旧部,乘竹筏自地下暗河杀出……莽达将军……将军被生擒……”
莽白猛地抬脚,一脚踹翻青铜香炉。乳香混着炭火泼洒一地,火星溅上他雪白的丝袍,烧出焦黑小洞。“地下暗河?!”他嘶吼,“谁告诉他们的?!谁告诉他们的——!”
殿角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退后半步。那是莽达的胞弟莽盛,此刻垂首敛目,右手却悄悄探入怀中,摸到一截冰凉硬物——半枚断掉的虎符,缺口处刻着模糊的“永昌”二字。他昨夜亲手将这虎符,埋进了姚县丞曾驻足良久的西市口那棵歪脖槐树根下。
阿瓦城东南角,一座不起眼的佛寺钟楼顶,王瑞旃立于檐角。夜风鼓荡他宽大的官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脊上刻着四个小字:“南明砥柱”。他身后,吴三桂、刘文秀、李来亨三人静默如松。脚下,一万五千明军精锐已换上缅兵号衣,每人腰间别着三枚铁火球,背上负着浸油麻布包扎的火药桶。
“少司马,”吴三桂压低声音,“马来城方向烽火已起——是李定国将军佯攻,牵制莽达残部。”
王瑞旃点头,目光却越过战场,投向阿瓦城方向:“不,那是莽白自己点的火。”
他抬起左手,掌心摊开——一枚小小的金铃,与莽白脚踝所系一模一样,只是铃舌已被削断。“温博今日在福泰茶楼,用这铃声与莽盛密谈。莽盛说,莽白疑心渐重,欲明日清晨,以‘祭祖’为名,将所有宗室亲贵召入王宫,一并鸩杀。”
刘文秀瞳孔骤缩:“那我们……”
“我们明日辰时,随莽盛‘护驾’入宫。”王瑞旃将金铃收入袖中,声音冷如寒铁,“莽盛已备好三百套王宫侍卫甲胄,皆由我军士卒穿戴。他会在宫门内放倒守卫,开启侧门。”
李来亨握紧剑柄:“少司马,若莽盛临阵反悔?”
王瑞旃嘴角微扬:“他不敢。他儿子,此刻正在保山县衙后院的柴房里,与三只饿了五日的狼狗同住。”
风忽转急,卷起檐角铜铃,发出清越长鸣。那声音飘过重重宫墙,落进莽白耳中,竟似催命之音。他猛地抓起案上金杯,狠狠掷向地面——杯碎,酒溅,映着烛光,像一滩未干的血。
而在千里之外的乾清宫,吴三桂正放下手中一份密报。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投在蟠龙金柱上,巨大而沉默。太监总管孙没德躬身侍立,手中捧着厚厚一摞新印好的书册,封皮烫金,题曰《崇祯十七年以来廷议汇编》。第一页,赫然是崇祯帝煤山自缢前最后一道谕旨:“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为亡国之臣……”
吴三桂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语。殿外雷声隐隐,由远及近,终于炸响于紫宸之上。雨点噼啪砸在琉璃瓦上,如万鼓齐擂。他忽然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传旨——擢升保山县丞姚某,为云南按察使司佥事,加衔大理寺少卿,赐‘断澜’剑,即刻赴任阿瓦前线,专理军需粮秣、谍报刑狱。”
孙没德心头一凛,急忙应喏。
吴三桂望向窗外滂沱大雨,轻声道:“雨下得这么大……阿瓦城的火,该烧起来了。”
话音落时,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刹那照亮整座皇城。就在那一瞬,远在缅甸的阿瓦城东北角,一座堆放火药的仓廪轰然爆燃,赤红烈焰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夜空如血——
那不是意外。是姚县丞三日前埋下的第一颗火种,此刻,正沿着他亲手绘制的银矿暗道,逆流而上,直扑莽白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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