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哈哈大笑,笑声却带着哭腔:“月桂糕?太阴真经?小姑娘,你哄三岁孩子呢?天上哪来的月桂树?嫦娥早死了!被你们魔教第一任教主,用九幽冥火炼成了第一柄‘荡魔剑’的剑胚!”
他猛地将幽蓝心脏掷向地面!
心脏触地无声,却如投入水中的墨滴,瞬间洇开一片浓稠黑雾。雾中浮现出无数破碎影像:白鹭洲城楼、熔炉烈焰、断臂孩童捧着半截耳朵跪在血泊里、魔教玄袍猎猎……最后,所有影像扭曲聚合,凝成一面巨大铜镜。
镜中映出的,竟是李寄舟本人。
但镜中人穿着魔教教主紫金蟒袍,腰悬赤霄剑,眉心一点朱砂痣,赫然是“荡魔令”第七道批红时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不见一丝眼白,瞳孔深处,缓缓旋转着七百二十三枚暗金铃铛。
“这才是你。”豹子喘息着,嘴角淌血,“真正的你。邬家最后的铸师,用七百二十三条命,为你铸了这副皮囊。你忘了自己是谁,可你的魂魄,永远记得怎么杀人。”
李寄舟盯着镜中那双黑瞳,忽然抬起左手,一把攥住自己右手腕!皮肤之下,青筋暴起如龙,暗金铃铛虚影疯狂闪烁,几乎要灼穿皮肉。
“不对。”他声音低哑,却异常平静。
豹子一怔:“什么?”
“你说我忘了自己是谁……”李寄舟缓缓松开右手,任那铃铛虚影在掌心明灭,“可我记得,三年前我在青冥山地窟醒来,手里攥着半块青铜铭牌,上面刻着‘甲子荡魔’四个字。”
豹子笑容僵住。
“我还记得,每次杀人后,左耳后会多一道浅浅的血痕——像被谁用指甲划过。这三年,我数过,一共三千二百一十七道。”
李寄舟抬手,指尖拂过左耳后——那里果然有一道新鲜血痕,尚未结痂。
“更记得……”他忽然望向玉兔仙子,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你第一次出现在我床前,不是飘着,是摔下来的。因为你刚学会显形,笨得把云朵踩散了,差点砸坏我窗台上的青瓷花瓶。”
玉兔仙子愣住,眼圈倏然发红。
“所以,”李寄舟转回身,赤霄剑自行跃入他手中,剑尖直指豹子心口,声音如寒铁交击,“你错了。我不是你的铸件。我是……”
他顿了顿,剑锋嗡鸣骤然拔高,周遭坍塌的地脉竟开始逆向回涌,枯草破土,碎石腾空,幽蓝脉络寸寸崩解!
“……甲子年,荡魔人。”
话音未落,赤霄剑爆发出刺目白光!那光并非剑气,而是纯粹的、近乎神性的“秩序之力”——它无视一切煞气、魂力、锻器禁制,径直射入豹子胸口那团幽蓝心脏!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只见那七百二十三枚暗金铃铛,一枚接一枚,无声熄灭。
豹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幽蓝心脏正在褪色、风化,化作簌簌灰烬。他抬起手,想抓住最后一枚尚在闪烁的铃铛,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你……怎么……”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声音断续如锈蚀的齿轮,“荡魔……不是……毁……”
“荡魔,是正本清源。”李寄舟收剑入鞘,白衣猎猎,仿佛从未经历过这场厮杀,“你铸门,我荡魔。你以怨魂为薪,我以正心为炉。你造的是门,我守的是界。”
豹子单膝跪地,最后一枚铃铛在他指尖熄灭。他仰起头,脸上狰狞尽褪,只剩下疲惫的平静:“……原来,甲子荡魔,荡的不是魔。”
“是心魔。”玉兔仙子轻轻落在他身边,小手搭在他肩上,银光温柔流淌,“也是你的心魔。”
豹子闭上眼,身体开始透明、消散,化作点点金粉,随风飘向远处一座荒芜的山坳——那里,七百二十三座无名墓碑静静矗立,碑前供着半块青铜铭牌,上面“甲子荡魔”四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寄舟久久伫立,直到最后一粒金粉消失。他弯腰拾起赤霄剑,剑身冰凉,却再无一丝血痕。
“走吧。”他对玉兔仙子伸出手。
玉兔仙子没握,而是踮起脚,额头轻轻抵住他左耳后的血痕:“下次……别数那么多了。疼。”
李寄舟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惊起飞鸟。他牵起她的手,踏空而行,白衣翻飞如云。
山风忽起,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掠过那面早已消散的铜镜残影,叶脉上,竟浮现出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
**“甲子年,荡魔人,名寄舟,字无咎。”**
字迹未久,便被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魔教总坛,戒律殿深处,一盏长明灯突然爆出灯花。灯下青玉案上,摊开的《荡魔令》第七道卷轴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蜿蜒的血痕——正从“批红”二字,一路延伸至卷轴尽头,仿佛有人用指尖,默默画下了一道无人知晓的句点。
灯影摇晃,血痕渐渐隐去,只余青玉案冰冷,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李寄舟不知,玉兔仙子亦不知。
他们只知,风起了,该回家了。
(字数统计:3987)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