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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 横扫,风起(求订阅)(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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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听完,手指在袖口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擦过粗粝的麻布纹路,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没动。

不是不接,是没在等。

等那老太监把话讲完,等那锦盒里的蟒袍彻底暴露在晨光之下,等程飞燕从影壁后迈出第三步——她左脚落地时,右膝微屈,足尖点地,腰胯已悄然拧转,像一张拉满未发的弓;等王静雅磨刀石上的沙沙声突然停了半拍,刀锋反光一闪,映出她眼底压着的寒;等李诚喉结上下一滚,攥着门框的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进木屑;等大月和阿离仰起的小脸绷得越来越紧,连呼吸都屏住,仿佛怕一呼气,七哥就会答应下来。

风掠过竹苑,带起几片枯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

李平章捧旨的手悬在半空,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角细纹却僵得发硬。他早听国师说过这少年难缠,却没料到,竟连“接旨”二字都不必出口,单是站着不动,就让整座院子沉得像口封了三十年的井。

“李小人?”他试探着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

李信这才抬眼。

目光不锐,不冷,也不怒,只是平平淡淡扫过来,像两道无波的溪水漫过青苔石阶。可就在那一瞬,李平章后颈汗毛陡然炸起——他分明看见,少年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如朝霞初破云层,无声无息,却叫人心底发虚。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脚下青砖“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纹。

“蟒袍玉带……尚方宝剑?”李信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太后的恩典,真重。”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向李平章,而是绕过托盘,径直走向院中那株枯瘦的老槐。树干虬结,树皮皲裂,枝杈光秃秃地伸向灰白天空,唯有一根斜枝上,悬着半截褪色的红绸,是去年中秋挂的,被风吹雨打,早已灰败如骨。

李信伸手,指尖拂过那截红绸。

绸子簌簌落灰。

他忽然笑了。

笑意很浅,只牵动唇角一侧,却让程飞燕眼皮猛地一跳,让王静雅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让李诚松开门框,一步跨出正厅门槛。

“沧州城外有条臭水沟,”李信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讲一件极寻常的事,“沟边堆着烂菜叶、死老鼠、破陶罐,还有人扔进去的襁褓——裹着没名没姓的婴孩,裹着血还没干的脐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平章脸上那颗痣,痣上长着三根黑毛,一根比一根粗。

“我在那儿摸过三年蛤蟆,抓过七年泥鳅,替人扛棺材,替人守灵棚,替人舔过衙役靴子上的泥。后来我学会用刀,第一回砍人,是剁了那条沟里吃小孩手指的野狗。”

李平章喉头滚动,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恨的不是洋人。”李信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是那些把孩子心挖出来炼丹的道士,是那些把百姓当柴烧的官老爷,是那些跪着签条约、站着收银子的‘忠臣’。”

他抬起手,指向万福楼方向——那里烟尘未散,焦痕犹新。

“昨夜我撕开的,不是一道阵法裂缝。”他一字一顿,“是你们捂了八十年的脓疮。流出来的不是龙气,是血,是泪,是数不清的人跪着咽下去、站着吐不出来的冤。”

李平章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堵在喉咙里。

李信不再看他,迈步走向凉亭。

庄红袖不知何时已捧来一只青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温热的参汤,汤面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像凝固的血珠。

“少爷……”她轻声道。

李信接过碗,指尖微暖。他没喝,只低头看着汤里倒映的自己——眉峰锐利,眼窝深陷,下颌线绷得像刀锋,额角还留着一道未愈的淡青淤痕,是锁龙阵余劲所伤。

“红袖,”他忽然问,“你记得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哪儿?”

庄红袖垂眸:“万福楼戏园子后巷。您十六岁,那人偷了小月的绣鞋,还往她嘴里塞烂桃核。”

“对。”李信点头,将碗递还给她,“那时我手上没刀,心里也没道,只觉得——这世道若连一双绣鞋都护不住,那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他抬眼,望向李平章:“所以你们拿蟒袍来,是想让我穿上它,替你们去杀洋人?”

李平章终于找回声音:“李小人误会了!朝廷……”

“我没误会。”李信打断他,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铁锤砸进深井,“我只问一句——万福楼下,那十七个孩子的名字,刻在哪儿?”

李平章一怔。

程飞燕却猛地抬头,眼中厉光乍现。

李诚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王静雅磨刀石重新响起沙沙声,比先前更快,更急,更狠。

李信静静等着。

风停了。

鸟雀噤声。

连竹叶上将坠未坠的露珠,也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李平章额角沁出细汗,蟒袍领口被浸得发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碑,碑在万福楼地宫。”

“好。”李信颔首,似是满意,又似讥讽,“那就请公公回去禀告太后——李信接旨。”

李平章刚松一口气,李信下一句却让他脊背发凉:

“但我不穿蟒袍。”

他转身,从墙角断枪旁拾起一块黑布——那是昨夜撕下的衣襟,染着未干的血渍,边缘焦黑蜷曲。

他将黑布展开,随手一抖,布面猎猎作响。

“我穿这个。”

话音未落,他右手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嗤啦——

黑布应声裂开,自上而下,整齐如尺。他左手一扬,布片翻飞,再落下时,已成一件宽袖窄腰的短褐——前襟敞开,露出精壮胸膛上未愈的旧疤;下摆齐膝,露出小腿上虬结的筋肉;袖口撕得参差,像随时要扑出去撕咬的兽爪。

他抬脚踩上凉亭石阶,一脚踏碎青砖,砖粉簌簌而落。

“这身衣裳,”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是我娘临终前缝的最后一块布。她病得糊涂了,还念着给我做件新衫,说‘咱家信儿,该穿亮堂些’。”

他扯了扯衣襟,露出锁骨下一道暗红胎记,形如弯月。

“可她没等到。”

李信抬眼,目光穿透李平章,落在远处皇城轮廓线上:“所以我不穿蟒袍——那东西,沾着人血,染着尸臭,压着活人的骨头。我穿这个,就足够了。”

李平章手抖得厉害,托盘几乎端不稳。他身后两个小太监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程飞燕忽然上前一步,站到李信身侧,肩头与他微微相触。她没说话,只将一卷泛黄纸册塞进他手中——封面墨迹斑驳,写着《两广海防图志》。

王静雅收了磨刀石,起身掸了掸裙摆灰,拎着刀鞘缓步走近,把一柄短匕插进李信腰间皮带:“刀刃开了十二道血槽,淬过百炼钢,削铁如泥。”

李诚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方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枚黝黑弹丸,表面刻着细密符纹:“火药掺了朱砂和雄黄,遇气即爆,专破邪术。”

庄红袖默默解下自己腕上一支银镯,放进李信掌心:“里头融了七钱玄铁,能镇心神,避魇毒。”

大月和阿离松开他腿,一人拽着他左袖,一人拽着他右袖,仰起脸,异口同声:“七哥,我们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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