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该,缠绕在一个凡人脚踝之上。
李平章直起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捧着懿旨,踉跄着退出李园,跨上宫门外等候的暖轿。轿帘垂下刹那,他透过缝隙最后回望一眼——
竹苑书房的窗子敞开着。
窗内,案几上那只银瓶静静躺着,瓶身日月山河的刻痕幽幽发亮,仿佛刚刚吞下了一整个黎明。
而瓶口,正有一缕极细的、几乎透明的暗金气息,缓缓升腾,盘旋,最终,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半虚半实的——
龙形印记。
李平章猛地闭眼,轿子抬起,晃动中,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忽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接旨?
这是下祭坛。
而那道懿旨,不过是铺在祭坛上的一层明黄绸缎。
真正要献祭的,从来就不是李信的忠心。
是这座京城,是这万里山河,是八十年来所有被锁在铜钵之下、无声呜咽的魂灵。
轿子穿过长街,拐过万福楼牌坊。
李平章掀起轿帘一角,望向那座飞檐斗拱的巍峨楼宇。
楼顶,一只铜铸的鸱吻兽,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死寂、毫无生气的幽光。
那光芒,竟与昨夜无常老僧眼中,那颗突然浮现的白色瞳仁,一模一样。
李平章放下轿帘,闭目,喉头滚动。
他想起今早离宫前,太后面前,无常老僧枯瘦的手指,正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龙脉图上一处标记——
那标记,赫然就在万福楼地牢正下方。
位置,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而老僧叩击的节奏,缓慢、均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催促。
李平章忽然觉得,自己捧在怀里的,根本不是一道圣旨。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即将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与此同时,李信已抱着两个孩子,穿过竹苑后门,踏上通往万福楼的青石古道。
王静雅默然跟在侧后,刀鞘斜斜抵着地面,拖出一道细微的划痕。
程飞燕没跟来。
她站在李园影壁前,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晨风吹起她鬓角一缕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早已褪色的旧疤——形状蜿蜒,像一条被强行掐断的小龙。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
指尖微凉。
远处,昂撒使馆钟楼,第八声报时,悠悠响起。
钟声未歇,东瀛使馆方向,一面悬浮的古镜虚影骤然亮起,镜面太阳纹疯狂旋转,一道炽白光束,无声无息,射向万福楼地牢所在方位。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鸟雀惊飞,连地上枯草都瞬间焦黑蜷曲。
王静雅脚步一顿,侧目瞥去,眸光如电。
李信却恍若未觉,只低头,对怀中大月柔声道:“抓紧了。”
大月迷迷糊糊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他衣襟。
阿离则悄悄仰起头,望向李信侧脸。
她看见,七哥的嘴角,正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却又锋利得足以割裂长空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就像屠夫举起刀,不是为了泄愤,只是因为,该宰的牲口,今日正好肥了。
青石路尽头,万福楼巨大的阴影,正缓缓笼罩下来。
李信踏入阴影的瞬间,怀中银瓶,微微一烫。
瓶内,七百八十七两七钱龙气,无声奔涌,如潮汐初涨。
而他丹田深处,那片浩瀚金湖之上,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壮如山岳的真气洪流,正轰然汇聚,咆哮着,冲向奇经八脉中,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冲脉。
瓶颈将破。
龙吟在血脉深处隐隐滚动。
李信的脚步,没有丝毫迟滞。
他抱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踏向那座埋葬了八十年秘密的地牢入口。
身后,王静雅拔刀出鞘三寸。
刀光如雪,映着天上那轮,正被浓云缓缓吞噬的残月。
残月之下,万福楼飞檐如钩。
钩住的,是天,是地,是八十年积攒的滔天怨气。
而钩子的另一端,正系在李信的腰间。
他走得极稳。
仿佛不是去赴一场杀机四伏的鸿门宴。
而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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