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三招。”邀月的声音冷冽如冰锥，穿透甬道回响。她目光扫过路连城咳血的嘴角，又落回大鱼儿汗湿的额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这少年方才那一指，已隐隐触摸到明玉功第九层“寒潭映月”的门槛。不是依靠蛮力，而是以极致的洞察与计算，在对方气机最盛处，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将明玉功的森寒真气，化作了最锋利的手术刀。

路连城抹去唇边黑血，抬头望向大鱼儿，鼠眼中再无半分狰狞，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灼热：“好……好……好小子！”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嘶哑却畅快，震得石壁簌簌落灰，“你赢了！老子输得心服口服！”他挣扎着从轮椅残骸中抽出半截断裂的扶手，竟是玄铁打造，末端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幽蓝宝石。他将宝石朝大鱼儿一抛：“拿着！‘天外天’地下三层的密室钥匙，老子活了六十岁，只认你一个孙子！”

大鱼儿接住宝石，入手冰凉，幽光流转，隐约可见内里云纹翻涌。他掂了掂，忽而一笑：“路大哥，你这老鼠洞里的宝贝，我可不敢白拿。”他转身看向邀月，眼神清亮如初雪：“宫主，您答应我的事，可还作数？”

邀月眸光微凝。她当然记得——三个月前，她抓住大鱼儿时，曾冷声许诺：若他能在魏无牙手下活过三日，便告知他亲生父母之谜。那时她只当是敷衍，可眼前少年，已用一百零三招，将她心中那点轻蔑碾得粉碎。她沉默片刻，朱唇轻启：“魏无牙囚禁你之前，曾劫掠过一对江湖夫妇，男的使一柄雁翎刀，女的擅‘回风拂柳’剑法。他们被押至天外天时，尚存一息。魏无牙欲逼问秘籍下落，那女子拼死将襁褓中的婴儿塞入通风管道，自己却被魏无牙亲手剜去双眼……”她声音顿住，目光如刃，直刺魏无牙：“那婴儿，便是你。而那对夫妇的尸骨，就埋在你方才踢翻的轮椅之下，三尺深。”

魏无牙一直僵立不动，闻言身躯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脸上肥肉扭曲，竟似想笑，又似想哭。他忽然指着大鱼儿，嘶声道：“你……你娘临死前，咬断自己左手小指，用血在地上写了三个字……‘李……寻……欢’……”

“李寻欢？”大鱼儿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贴身藏着半块残缺的紫檀木雕，雕工粗劣，只勉强能看出是个持刀男子的侧影，刀锋却异常清晰，仿佛要破木而出。这是他幼时在移花宫废墟里捡到的，苏樱曾说，这木雕的木质，与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小李飞刀”传人李寻欢随身佩刀的刀鞘，同出一源。

甬道内死寂无声。只有石壁缝隙渗出的水滴，嗒、嗒、嗒，敲在冰冷的地面上。苏樱的手指松开了掌心，血珠滚落，在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花无缺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上，那双手修长稳定，却第一次微微颤抖——十五年谋划，一夕之间，竟被一个被称作“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少年，用一百零三招，连同三个字，彻底凿开了冰封的堤坝。

邀月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肉眼可见的寒霜，指向魏无牙：“魏无牙，你可知罪？”

魏无牙却不再看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大鱼儿怀中那半块紫檀木雕，忽然癫狂大笑：“李寻欢？哈哈哈……李寻欢的刀能救你娘？能救你？他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妄想护住你？！他早死了！骨头都烂成灰了！你爹娘……也是他害死的！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闭嘴！”大鱼儿厉喝，声如裂帛。他一步踏前，手中紫檀木雕高高举起，木纹在幽光下泛出温润光泽，那持刀男子的侧影，竟似在微微晃动。他目光如电，扫过邀月、怜星、路连城，最后定格在魏无牙扭曲的脸上：“魏无牙，你告诉我娘写这三个字时，是不是也这样笑？是不是也以为，用‘李寻欢’这三个字，就能把我钉死在仇恨里，永远做你豢养的……杀人傀儡？”

魏无牙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狞笑冻结，如同面具般皲裂。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鱼儿深吸一口气，将紫檀木雕缓缓收入怀中，转身面向邀月，深深一揖：“宫主，第二场赌局，请开始吧。”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无论您选谁，我都会赢。因为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更不是什么李寻欢欠下的债。我是大鱼儿，仅此而已。”

甬道尽头，石椅上的青衫女子路连城，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笑意。她静静望着大鱼儿挺直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柄巴掌大的小剑，剑身微凉，映着石壁幽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剑刃上无声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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