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到了甲板上。
楚留香看向南宫连城:“南宫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南宫连城将这艘船环视一圈,打了个响指:“当然是去找石观音算账。”
他顿了顿,不待其他人回答,便斩钉截铁道...
姬冰雁的名字一出口,金玉其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竟不自觉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了一颗滚烫的沙砾。风从西面卷来,裹着干燥的尘土与枯草碎屑,扑在三人脸上,楚留香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将手搭在腰间酒葫芦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像敲着一面旧鼓。
“姬冰雁?”胡铁花忽然嗤笑一声,声音干哑,像是砂纸磨过粗陶,“那老冰块儿……还活着?”
话音未落,他右脚后跟重重碾进黄土,鞋底扬起一小片灰雾。这动作极轻,却透出一股沉甸甸的滞涩——不是怒,不是怨,是七年前那个雪夜之后,再没提起过的名字,如今被楚留香随口掷出,竟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记得那夜炉火将熄,姬冰雁披着玄色大氅立在门边,肩头落满细雪,手里攥着三张泛黄的通关文牒,一张给楚留香,一张给胡铁花,最后一张,他撕了,纸屑混着雪粒飘进风里,他说:“你们走。我留下。”
胡铁花当时醉得厉害,拍着桌子骂他矫情,说江湖人讲义气,岂有抛下兄弟独活的道理?可姬冰雁只是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戈壁滩上冻了三十年的泉眼,一句话没说,转身便走入漫天风雪。后来他们找过,翻遍河西四郡,问遍茶马古道上的驼队、驿站、镖局、盐枭,甚至托人在凉州府衙查过尸籍名录——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七年过去,连高亚男都以为他早已埋骨大漠,唯独楚留香,每年腊月初七,必在兰州城外的破庙里烧三炷香,香灰落进雪地,黑得刺眼。
南宫连城一直沉默听着,铜面具反射着正午的日光,冷硬如铁。直到胡铁花喉结又动了动,他才开口,声线平直,却像一柄尺子量过所有情绪:“他若还活着,该在敦煌。”
楚留香倏然抬眼:“哦?”
南宫连城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天际线模糊,黄沙与云霭纠缠成一片混沌的赭色。“敦煌以西三百里,有座‘鸣沙山’,山腹中空,藏千佛洞窟。近十年,每隔三个月,总有三十六具无名尸首从月牙泉畔浮出,尸身干瘪,指甲发黑,腹中空荡如皮囊,唯独右手小指齐根而断——断面整齐,似被快刀削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铁花骤然绷紧的下颌,“去年秋,我路过瓜州,在一家当铺看见半枚铜牌,刻着‘冰’字篆纹,背面蚀着半行小字:‘雪尽孤鸿没,沙深万骨埋。’”
胡铁花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没说话,可那攥拳的弧度,比任何嘶吼都更沉。楚留香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原来你早知道他在哪儿。”
“不算早。”南宫连城垂眸,指尖拂过面具边缘一道细微划痕,“去年冬,我在玉门关外截住一支商队。他们运的不是丝绸,是铁器——三十口棺材,每口棺盖内侧,都用朱砂画着同一幅星图:北斗倒悬,七曜偏移,中心一点赤红,标注着‘归墟’二字。”他抬眼,铜面映着胡铁花骤然失血的脸,“你们该明白,寻常商队,不会在棺材上画星图。而画星图的人,若非疯子,便是……正在等一个,能看懂星图的人。”
金玉其倒吸一口凉气:“归墟?那是传说中沙暴之眼!据说踏入其中者,连影子都会被风吃掉!”
“所以才需要他。”楚留香忽然接话,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只有姬冰雁,懂沙暴的脾气。他曾在罗布泊守了三年,看风向、测湿度、记云纹,把整片死亡之海的呼吸都刻进了骨头缝里。沙漠不是荒原,是活物——它会喘息,会咳嗽,会发怒。而姬冰雁,是唯一一个,能听懂它咳声的人。”
胡铁花终于开口,嗓音粗粝如砂石刮过铁板:“他若真在那儿……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因为他不敢。”南宫连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沉入井底的石子,“七年前雪夜,他并非独自离开。他带走了三样东西:一把淬了乌金毒的短匕,一本写满西域水脉的羊皮册,还有……你喝醉时塞进他怀里的半块玉珏。”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胡铁花左襟内袋的位置,“那玉珏上,刻着华山派‘松风’二字。高亚男亲手所赠,你却随手给了他——当作替你挡酒的谢礼。”
胡铁花浑身一僵,左手本能按上胸口。那里确实有块温润的玉,七年来从未离身,连洗澡都贴着皮肉戴着。他一直当是自己醉后胡闹的笑谈,原来……竟是信物?
楚留香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几块焦糖色的酥饼,掰开一块递过去:“尝尝。敦煌特产,叫‘风沙酥’。甜得发苦,脆得扎嘴——像极了某些人,明明心里装着整片海,面上却冻着一座冰山。”
胡铁花接过酥饼,咬了一口。糖霜簌簌落下,舌尖先尝到浓烈的甜,继而是麦芽焦糊的苦,最后齿间迸开细碎硬渣,刮得牙龈生疼。他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滑动,像在吞咽什么沉重的东西。风掠过戈壁,卷起枯草打着旋儿飞向远方,远处几只秃鹫盘旋着,翅膀切割着惨白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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