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刍狗若持刀,亦可屠神。”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老梅枝头最后一片枯叶,簌簌坠地。
方寒已不在钟楼。
他立于武道世界圣树之巅,俯瞰结界内万千武者。
他们仍在搏杀,仍在流血,仍在被圣树抽取精血。
但这一次,方寒的目光不再冰冷如铁。
他缓缓抬手,朝虚空一握。
霎时间,圣树最顶端三根主枝齐齐断裂,化作三道碧光,破界而出,直投大乾!
第一道,落于清源县范宅祠堂——祠堂梁上,三十六盏长明灯同时爆燃,火苗青碧,照见墙上范氏先祖画像,尽数双目流血。
第二道,落于圣京东市邵凌虚授徒之所——讲堂内三千弟子,人人袖中玉佩骤然发烫,烙下青痕,形如断臂。
第三道,落于玄阴庐地底密室——那里,七具被封印的蜚族尸骸,胸口同时裂开一道青缝,缓缓渗出新鲜血液。
方寒闭目,感受着三道碧光所引动的天地气机。
他听见了。
清源县范宅地窖里,范家老祖正在咳血,每咳一口,便有一缕青气自其七窍逸出,凝成蜚鸟虚影,扑棱棱飞向圣京。
他听见了。
东市讲堂中,范成跪地嘶吼,左臂皮肉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那白骨之上,竟已生出细密青鳞。
他听见了。
玄阴庐密室内,七具蜚族尸骸缓缓坐起,睁眼,齐齐望向屋顶,口中同声低诵:
“蜚灭方生,血偿血还。”
方寒睁开眼。
天边,子时将至。
他转身,一步踏出武道世界,身形消散于虚空。
再出现时,已立于玄阴庐门前。
门楣之上,“玄阴庐”三字金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方寒抬手,轻轻叩门。
三声。
笃、笃、笃。
门内,寂静无声。
门上铜环,却悄然化作一条青藤,蜿蜒缠绕,越收越紧,直至“咔嚓”一声脆响——
门环断裂。
整扇朱门,轰然洞开。
门内,灯火通明。
邵凌虚负手而立,白衣胜雪,面带浅笑。
他身后,并非密室,而是一方浩瀚星图,无数光点明灭,勾勒出大乾山河全貌。
而在星图中央,一颗赤色星辰,正被一条青色藤蔓死死缠绕,光芒明灭不定。
方寒缓步踏入。
月光斜照,将他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邵凌虚脚边。
两人相距七步。
方寒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欠方寒一条命。”
邵凌虚微笑:“我欠的,从来不是命。”
“是造化。”
“而造化……”
他指尖轻点星图,那赤色星辰骤然爆亮,竟从中分裂出无数细小光点,如萤火漫天飞舞——
每一粒光点中,都映出一个少年身影,或读书,或练武,或嬉戏,或流泪。
全是方寒。
全是被褫夺造化后,本该拥有的另一种人生。
邵凌虚淡淡道:“我拿走的,不是你的命,是你本可拥有的千万种可能。”
“如今,我一一还你。”
“以命偿命,太浅。”
“以命偿命,太窄。”
“我要你明白——”
他忽然抬手,指向方寒身后虚空。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面巨大铜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方寒,而是李顺。
李顺正端坐于太学院藏书楼,手捧《唯之正》竹简,眉目温润,神情专注。
邵凌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替他报仇,可你可知……他为你,已动杀心?”
“你若死,他心中那一道‘正’,便永远染血。”
“你若活,他这一生,都将背负因果。”
“方寒,你究竟是要报私仇……”
“还是,要成全他的道?”
方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如春冰乍裂,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
他没有回答邵凌虚。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之中,一点青芒,悄然亮起。
那光芒微弱,却无比纯粹,仿佛自亘古而来,不染尘埃。
正是李顺当日,在戴天之地,亲手点燃的那一缕微光。
方寒握拳。
青芒熄灭。
他向前,踏出第一步。
玄阴庐内,狂风骤起。
青藤破土,瞬间覆盖整座庭院。
邵凌虚笑意不减,袖袍翻飞,星图光芒暴涨,欲将青藤尽数绞碎。
方寒却已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邵凌虚背后。
他左手成爪,直取对方天灵。
邵凌虚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推出,掌心阴气如墨,凝成一面玄龟盾。
“砰!”
爪盾相击,气浪翻涌,院中假山轰然炸碎。
碎石纷飞中,方寒右手已悄然搭上邵凌虚后颈。
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邵凌虚终于色变。
他猛地转身,袖中玉珏爆碎,七道血光冲天而起——
可方寒的手,已先一步,按在了他咽喉之上。
没有发力。
只是轻轻一按。
邵凌虚浑身僵住。
他听见方寒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低道:
“你说得对。”
“我若死,他道不纯。”
“我若活,他心难安。”
“所以……”
方寒顿了顿,指尖青芒微闪,悄然渗入邵凌虚皮肉:
“我既不活,也不死。”
“我成劫。”
“你——便是我的劫眼。”
话音落,方寒掌心骤然爆发出无法形容的磅礴吸力!
邵凌虚只觉全身精血、神魂、修为、记忆,尽数被抽离,化作一道赤色洪流,疯狂涌入方寒体内!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不是被制住。
而是……被同化。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开始生出青鳞;看着自己的瞳孔,渐渐染上碧色;看着自己的骨骼,在噼啪作响中,一寸寸拔高、重塑。
他成了方寒。
而方寒,正在成为……另一个他。
玄阴庐外,子时已至。
更鼓声,悠悠传来。
方寒松开手。
邵凌虚软倒在地,双目圆睁,却已无神采。
他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碳化,最终化作一捧青灰,随风而散。
方寒俯身,拾起那枚碎裂的赤鳞玉珏。
玉珏残片中,映出他此刻面容——半边仍是方寒,清瘦坚毅;半边已是邵凌虚,儒雅深邃。
他将玉珏收入袖中,转身,缓步走出玄阴庐。
身后,整座楼宇无声无息,寸寸坍塌,化为齑粉。
风过处,唯余一株老梅,孤零零立在废墟之上。
枝头,一朵青梅,悄然绽放。
方寒没有回头。
他走入夜色,身影渐淡,最终消散于圣京茫茫夜幕之中。
而在太学院藏书楼内,李顺指尖微顿,竹简上“正”字最后一横,墨迹微微一滞。
他抬眼,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他仿佛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叩门。
三声。
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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