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打算何时动手?”齐砚嗓音嘶哑,却已无半分犹豫。
方寒转身,走向道场正门,背影在骤然恢复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异常挺直:“三日后,太学院‘百家论衡’大典。”
齐砚瞳孔骤缩:“那日邵凌虚将亲临,主持‘阴阳合道’演示!他必携‘两仪化生图’真迹!”
“正是。”方寒脚步未停,“他展图之时,便是我焚图之刻。”
“焚图?!”齐砚失声,“那可是上古圣贤所绘,蕴藏阴阳本源奥义,一旦损毁,必遭天谴!”
方寒忽而驻足,侧首一笑。那笑容清浅,却令齐砚脊背发寒——因为那笑意深处,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
“天谴?”他轻声道,“若天道已盲,我便做它的眼;若天理已腐,我便为它的刀。齐砚,你既知清源县旱灾真相,可知那三百里地脉,为何偏偏枯竭于范家祖坟所在之地?”
齐砚浑身一颤,脸色煞白:“你……你查到了?”
“范家祖坟之下,压着一块‘伪阳石’。”方寒声音平静,“邵凌虚早年为炼制‘青鸾使’所需阴火,盗掘禹王治水时封印的九阴泉眼,不慎引发地脉暴动,遂以伪阳石镇压泉眼残余阴气。此石非金非玉,遇真阳则融,遇伪阳则吸,专蚀正统地脉灵机。清源县百年风水宝地,自此沦为死域。”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齐砚心底:“而你腰间那半块龟甲……其裂痕走向,与伪阳石纹路,完全吻合。你当年,便已察觉不对,却不敢言,对么?”
齐砚颓然跌坐,双手掩面,肩头剧烈耸动。
良久,他抬起通红双眼,哑声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霍然起身,一把扯下腰间龟甲,反手在案角重重一磕!
“咔嚓”一声脆响,龟甲裂开一道新痕,缝隙之中,竟渗出粘稠墨绿色汁液,腥气扑鼻。他蘸取汁液,在青砖地面疾书三字:
**观星台。**
字迹未干,墨绿汁液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渐渐幻化成一座三层石台虚影,台顶悬浮一盏青铜灯,灯焰摇曳,映照出无数细碎星图——正是太学院禁地,唯有祭酒与四大学监方可踏足的“观星台”!
“观星台地底,封存着大乾立国时,钦天监以‘禹王尺’勘定的‘九州地脉总枢图’残卷。”齐砚声音低沉如铁,“邵凌虚曾三次欲取,均被阵法反噬重伤。他不知,那阵法核心,并非机关术数,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苍木引’的残篇咒印。”
方寒目光一凝。
齐砚苦笑:“我祖父,正是当年主持封印的钦天监副监。他临终前,将龟甲交给我,只说了一句:‘若见苍木青光,持甲叩台,三声即可。’”
他望着方寒,眼中最后一丝犹疑终于燃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方寒,我齐砚一生谨小慎微,不敢违逆,不敢发声,不敢……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正道。可今日,我信你掌中青光,胜过信那满朝朱紫!”
方寒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抬手,指尖青芒一闪,一滴殷红血液自他指尖沁出,悬而不落,如一颗微小的赤色星辰。
“以傀儡血为契,你可愿随我,登观星台?”
齐砚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龟甲之上!
墨绿汁液骤然沸腾,化作一道虹桥,直贯道场穹顶——穹顶无声裂开,露出浩瀚星海,星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汇入方寒掌心那滴傀儡血中!
血珠暴涨,化作一面青红交织的古镜,镜面波光粼粼,映照出的却非二人面容,而是——
清源县荒芜焦土之上,一株枯死千年的老槐树,树根盘错处,赫然嵌着半块龟甲,甲缝之间,青芽初绽,嫩得惊心动魄。
镜面涟漪再荡,画面陡转:圣京紫宸宫深处,一幅铺展百丈的“两仪化生图”悬浮半空,图中阴阳鱼眼位置,两点猩红如血,正贪婪吞噬着周遭金光,而图轴末端,一行小字如蛆附骨——**“范氏献,邵凌虚题”**。
方寒凝视镜中血字,缓缓抬手,食指指尖青芒暴涨,如一柄微型苍木神剑,直直点向镜面中那行小字!
“范氏献”三字,应指而碎!
镜面轰然炸裂,化作万千青红光点,如萤火升腾,又似星火燎原,无声无息,尽数没入太学院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墙壁、每一册典籍之中。
齐砚怔怔望着漫天光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你早已开始。”
方寒收回手,袖口苍木纹光芒内敛,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他望向道场之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平静无波:
“正未立,则道不昭;仇未灭,则心不宁。三日后论衡大典,我要让整个太学院,听见苍木祝祷之声。”
他迈步而出,身影融入渐浓夜色。
身后,齐砚跪坐于地,对着那滴已渗入青砖、化作一株微小青芽的傀儡血,郑重叩首。
三叩之后,他起身,拾起地上残破龟甲,将那枚百福钱,仔细嵌入龟甲最深的裂痕之中。
铜钱与龟甲严丝合缝,青光微闪。
清源县那棵枯槐树下,青芽猛然舒展,抽出第一片完整叶片,叶脉之中,一缕微不可察的青气,顺着无形地脉,朝着太学院方向,无声奔涌而去。
同一时刻,圣京紫宸宫。
邵凌虚正于“两仪化生图”前闭目吐纳,忽而眼皮一跳,右手指尖无端沁出一滴血珠,坠落在图中那行“范氏献”三字之上。
血珠未散,反而如活物般,沿着字迹笔画缓缓爬行,最终,停在“范”字最后一捺的末端,凝成一点猩红。
邵凌虚缓缓睁眼,眸中阴阳二气流转不定,良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苍木?呵,巫族余孽,也配谈阴阳?”
他屈指一弹,一缕灰白火焰自指尖跃出,温柔舔舐那滴血珠。
血珠“滋”一声轻响,蒸腾殆尽。
可就在火焰熄灭的刹那,图中“范”字那一捺的末端,那点猩红,竟如烙印般,更深了一分。
窗外,一只路过的乌鸦,突兀啼叫三声,振翅飞向太学院方向,翅尖掠过之处,夜风里,隐约浮动着一缕极淡、极清的木质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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