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连枝的手里还拎着好几个购物袋,显然也逛了好一会儿了,只是,当看见阮念念和封凰时,她脸上那点笑意顿时僵住了。
“她们怎么也在这儿?”
傅慎寒的眉头微蹙,忍不住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别惹事。”
傅连枝撇了撇嘴,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当面反驳,只能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
只是,她不想惹事,偏生有人不如她的意。
“哟,这不是抄袭人作品被送出国的傅家大小姐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国了?堂堂北城傅家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阮念念没注意到那道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纸页微凉。窗外梧桐枝叶轻晃,阳光碎金般洒在办公桌一角,映得她腕间那只素银手链泛出细碎柔光——那是霍凛去年生日时亲手替她扣上的,链坠是一枚极小的、雕工繁复的白玉蝉,通体莹润,触手生温。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将手链往上推了推,遮住腕骨处一道浅淡旧痕。
那痕迹是十二岁那年留下的。暴雨夜,她攥着半块硬糖从福利院后墙翻出去,摔进泥坑里,手腕磕在碎砖棱角上,血混着雨水流进袖口。后来被一对自称姓卫的夫妇接走,他们说她是“失散多年的小女儿”,带她去做了DNA比对,又请来港大医学院的教授亲自看诊。可那些人围着她转时,眼神却像在端详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尤其是那位穿墨绿旗袍的老太太,指尖冰凉,反复摩挲她左耳垂后一枚米粒大小的褐色胎记,问:“这记,小时候就有?”
她当时点头,喉咙发紧,不敢说那胎记其实是三天前才用眉笔点上去的。
门又被敲了两下。
陈琳探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叠资料,“念念,江岸的试音小样刚送过来,我听了一耳朵,真不赖。高音稳,气声处理特别灵,还自己写了首demo,叫《南枝》。”
阮念念接过U盘,插进电脑,点开音频。
钢琴前奏清越如溪水初涨,接着是江岸的声音,低沉却不暗哑,带着恰到好处的颗粒感,唱第一句时气息微微下沉:“你走后,槐树结了三季籽……”副歌骤起,他忽然拔高一个八度,尾音颤而不抖,像一根绷紧的丝弦,在空气里震出悠长余韵。
阮念念指尖顿住。
这首歌的旋律框架她太熟悉了——和她十七岁那年写在旧笔记本里的未完成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当年她只写了主歌与桥段,副歌空着,旁边潦草地批注着:“此处需一声叹息般的爆发”。
她抬眼看向屏幕右下角时间戳:录音日期是三天前。
“陈琳,”她声音很轻,“他什么时候进的录音棚?”
“前天下午,贺予哥刚好在隔壁棚录和声,顺手帮着调了两句。”陈琳眨眨眼,“听说两人聊得挺投机,贺予还拍了他肩膀说‘以后多来’。”
阮念念没应声,鼠标滚轮缓缓下拉,点开音频工程文件夹。里面除了《南枝》,还有另外三首demo,标题分别是《青杏》《纸鸢》《雪线》。她随手点开《青杏》,前奏是古筝泛音,紧接着一把干净的吉他扫弦切入,歌词第一句是:“你总把酸果藏进书包夹层,等我偷看时,它已悄悄变甜。”
她呼吸微滞。
这句词,和她十五岁在北城一中教室窗台刻下的字迹完全一致。那天午后阳光斜照,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游,她用小刀在木纹里划出歪扭的几行:“林青杏,酸果藏书包/我偷看,它就变甜/等你回来看。”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指尖发凉。
窗外风起,吹动百叶窗发出轻微咔嗒声。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热水流进纸杯的声响异常清晰。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玻璃幕墙外的城市天际线。
手机在此时震动。
霍凛的名字跳出来,后面缀着一行小字:【刚结束会议,想你。】
她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那边先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怎么?接电话还喘气?”
“刚喝完水。”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
“嗯。”他顿了顿,“我让阿耀查了件事——你当年在北城福利院的档案,原始记录被人删改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七年前,操作IP溯源到卫家老宅的内网。”
阮念念握着纸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但奇怪的是,”霍凛的声音沉下来,像雨前压低的云层,“所有删改痕迹都刻意避开了你入院当天的登记表。那张泛黄的纸质表格,至今完好保存在香江市档案馆地下二层B-17号保险柜里。”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卫钏……是不是有个弟弟?”
“卫珏。”霍凛语速很慢,“二十年前失踪,官方记录是溺亡于维多利亚港。但尸检报告从未对外公布,连死亡证明都是卫家自行开具的。”
阮念念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描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阳光穿过指缝,在她掌心投下细长的光影。
“卫珏……”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
记忆深处有扇尘封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暴雨倾盆的码头,铁锈味混着咸腥海风灌进鼻腔。一个穿黑雨衣的男人蹲在她面前,雨水顺着帽檐滴落,他摘下手套,露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的指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塞进她手里:“拿着,别丢。等你长到这么高……”他用手比划着她的头顶,“就去找霍家二爷,就说……‘白玉蝉认主,南枝不折’。”
她当时只有六岁,吓得哭不出声,只死死攥着那包东西。后来在福利院烧掉所有旧物时,她把它埋进了后院槐树根下。再挖出来时,纸包早已腐烂,里面只剩一枚沾满泥浆的白玉蝉,蝉翼断裂,断口参差如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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