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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汨罗渊中波涛动(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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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车劳顿,郑禧与方枝儿这姐妹俩都是默契地各自在自己房中吃的晚饭。

次日于前厅再碰头时,两人倒都是一愣,因为对方的眼周都挂着巨大的黑眼圈。

不等郑禧开口,方枝儿倒先奇怪起来:“妹妹你这是...

秦莺俊眯起眼,目光如刀刮过城下那支红衣骑兵——不是寻常明军的鸳鸯战袄,而是新式火铳兵才有的绛红短衣,袖口用黑布收束,腰间皮带扣着铁匣子,马鞍旁悬着三支填好药捻的燧发短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只将左手按在城墙砖缝里渗出的青苔上,指尖捻起一点湿泥,又缓缓搓散。

那泥是活尸腐液浸透后又经日晒风干的,泛着铁锈色的灰白。

“主子爷?”身后大汉又低唤一声,声音压得极沉,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昨夜哨骑回报,东面三十里外有明军炊烟,西面沙岗林子里也埋了两队伏兵……他们不是来打甘罗城的,是来清道的。”

秦莺俊终于侧过脸。他左耳垂上一枚银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映得右颊那道旧疤愈发狰狞。这疤是从前在盛京镶黄旗包衣营里被鞭子抽出来的,后来跟着贾自明学炼丹、观星、画符,又在松锦大战溃退时,一刀劈开追兵咽喉,血溅了半张脸——可那疤没洗掉,反倒越长越深,像一条蚯蚓盘在颧骨上。

“清道?”他嗤笑一声,吐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极快,“朱慈烺那小子,连尸潮都认不全,还敢清道?他当自己是禹王治水么?”

话音未落,城下忽有一骑斜刺而出,马速不疾不徐,却直冲北门瓮城缺口而来。那人没穿甲,只披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戴六合一统巾,手里拎着根枣木杖,杖头缠着褪色的黄绫。离城门还有百步,他忽然勒马,仰头高喊:“贾天师!你既通阴阳,可知昨夜子时三刻,北斗第七星偏移半寸?可知甘罗城地脉之下,有尸气逆涌如龙吸水?你若真能驱尸,何不把城里那七具‘镇城尸’抬出来晒晒太阳?——它们脖颈上的铜铃,可都哑了三天了!”

城头顿时一静。

秦莺俊瞳孔骤缩,右手猛地攥住女墙砖棱,指节泛白。他身后那精悍汉子更是脸色剧变,脱口而出:“是他?!”

——那灰袍人,竟是昨日被生擒、今早押赴马头镇刑场途中失踪的“小娃子”!

可眼前这人分明四十上下,身形瘦硬如铁,面皮焦黄,眼窝深陷,唇上蓄着两撇老鼠须,哪有半分孩童模样?

秦莺俊喉头一动,却没说话。他盯着那人手中枣木杖,忽然想起昨夜贾自明在城隍庙后殿焚香时,曾指着地上一道蜿蜒水渍说:“此乃尸脉回流之兆,须以‘定魂钉’镇之。”而那钉子,正是用三年陈枣木削成,七寸长,尾端缠黄绫。

灰袍人见无人应答,竟翻身下马,解下腰间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随即朝城门方向啐出一道浑浊酒浆。那酒浆落地,竟嘶嘶冒起白烟,腾起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甜腥气——正是活尸腹中积液蒸腾后的气味。

“贾天师!”他再喝,“你若不敢露面,我替你答:那七具镇城尸,是你从淮安府衙停尸房拖出来的‘三等吏员’,脖上铜铃是假的,铃舌早被你换成尸牙;你所谓‘御仙术’,不过是把尸毒混进朱砂,画在黄纸上烧给活人看;你教那孩子背的‘清天之世’,实则是你从《太祖实录》删改过的伪本,第三页就漏了‘洪武元年’四字,第四页把‘胡惟庸’写成了‘胡维庸’!”

城头有人倒抽冷气。

秦莺俊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是谁?”

灰袍人抹了把嘴,忽而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姓方,单名一个‘枝’字。枝桠的枝。不是你们叫的‘枝儿’,是‘枝’——树生千枝,未必同根;人分万类,岂皆一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每一张惊疑的脸,最后落在秦莺俊脸上:“贾自明骗你们说他是大清国师,可你们知道么?他入关前,在辽阳城外一座破道观里,亲手把七个不肯剃发的道士钉在桃木桩上,用他们的血调朱砂,画了第一张‘清天符’。他不是为大清效忠,他是想当新朝‘太初真人’,拿活尸当炉鼎,炼一炉不死金丹——可尸毒蚀心,金丹未成,他先疯了。你们看见的‘贾天师’,早不是十年前那个能掐会算的道士,是副被尸气养大的空壳子。”

秦莺俊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女墙才站稳。

身后汉子急声道:“主子爷,这人胡吣!贾天师昨夜还在……”

“昨夜?”灰袍人冷笑,“昨夜他在地窖里喂尸。喂的是他亲儿子——那孩子今年十二,左脚缺三趾,右耳后有颗黑痣,脖子上挂着你亲手打的铜钱锁。他没死,是被贾自明割了舌头,剜了左眼,泡在尸油缸里养着,等今日午时‘阴气最盛’,再剖腹取胆,炼最后一味‘九转尸髓丹’。”

城头死寂。

秦莺俊缓缓松开握砖的手,掌心赫然嵌着几粒碎砖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去擦,只盯着灰袍人,一字一顿:“……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那孩子。”方枝儿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铸着模糊的“淮安府漕运总督衙门”字样,边缘已被磨得发亮,“这是他娘留给他的。他娘是漕帮女舵主,去年冬在清江浦码头被清兵砍了脑袋,尸首扔进淮河。这孩子顺水漂到甘罗城,被贾自明捡去,说要‘渡他出苦海’——苦海?苦海就在他肚子里翻腾呢。”

她将铜牌朝城头一扬,阳光照得那铜锈泛出暗绿光:“你们若不信,现在就去地窖。窖口在城隍庙戏台底下,掀开第三块青砖,下面有条铁链,链子另一头,拴着个没舌头的孩子。他听见你们脚步声,会用指甲刮地——刮三下,是求救;刮七下,是求死。”

秦莺俊闭了闭眼。

他忽然转身,一把推开身后汉子,大步走向城楼拐角。那里摆着一架蒙着黑布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二十八宿与九宫飞星图,中央插着三根乌木针——其中一根正微微震颤,针尖所指,正是城隍庙方向。

他猛地掀开黑布。

罗盘上,那根震颤的乌木针,正死死咬住“兑宫”方位,针尾沁出细密血珠,沿着刻痕蜿蜒爬行,像一条活过来的赤线虫。

“兑为泽,主口舌、毁折、少女……”秦莺俊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主尸蛊。”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下灰袍人:“你到底是谁?”

方枝儿没答,只将枣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黄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就在这刹那,甘罗城北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凄厉哭嚎——不是活人的哭声,是喉咙被撕开、气管被扯断后,肺叶强行挤压空气发出的、类似破笛子般的尖啸。紧接着,是铁链哗啦啦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中间夹杂着指甲刮擦青砖的“嚓、嚓、嚓”,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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