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个。”朱慈烺冷笑,“巴亥派来的。他比贾自明懂兵事,知道活尸是死物,可人是活的。他要亲眼看着我们怎么攻城,好在火药炸开时,把咱们全埋进去。”
果然,话音未落,那角楼废墟后倏然腾起三股青烟——不是烟火,是活尸身上腐肉被烈日蒸腾出的尸气!紧接着,数十只活尸从周边沟渠、枯井、断墙后摇摇晃晃爬出,动作竟比先前灵便许多,关节处似乎被某种筋索牵引着,歪斜却迅捷地朝着车阵侧翼包抄而来!它们不再盲目扑击,而是绕开铳火最密的正面,专挑两翼尚未完全展开的弓手队空隙钻入!
“钩镰手!列盾墙!”高炮子嘶吼。可钩镰手尚未就位,一只青面獠牙的活尸已猱身跃上一辆偏厢车顶,利爪直掏车下铳手面门!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中活尸左眼,箭镞自后脑贯出!活尸踉跄跌落,被数杆长枪瞬间钉死在地。
朱慈烺放下硬弓,弦犹嗡鸣。他身旁,一名御营亲兵默默递上第二支箭,箭尾缠着半截褪色红绸——那是淮安城破时,从清军督战队旗杆上扯下的。朱慈烺搭箭上弦,目光如电,扫过角楼废墟:“弓手,三轮急射,目标废墟!铳手,车侧斜射,压住尸群!高炮子——带你的第七旗,给我把那角楼,一砖一瓦,全铲平了!”
鼓点骤密如雨。弓手队弯弓如满月,箭矢如蝗,废墟上碎石迸溅,黑影惨嚎着滚落。铳火轰鸣,铅子如霰,尸群前排纷纷栽倒。第七旗士卒呐喊着冲出阵列,长枪如林,镗钯似锯,直扑角楼。那藏身之人终于无法隐匿,两名辫发清兵从断墙后翻出,手舞双刀迎上。刀光闪过,一名明军士卒肩头溅血,却咬牙不退,反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借力旋身,枪杆横扫,正中清兵膝盖!喀嚓骨裂声中,那人惨叫跪倒,被数杆长枪齐齐搠穿。
最后一人且战且退,竟直奔北门瓮城箭楼而去。朱慈烺眸光一凛,猛然扬鞭:“拦住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车阵后方疾射而出,精准贯入那人后心!清兵扑倒在箭楼石阶上,抽搐几下,再不动弹。朱慈烺霍然回头——只见吴嘉纪收弓,面沉如水:“殿下,此人耳戴银环,是老满洲。他袖口绣着镶红旗的云头纹。”
朱慈烺下马,亲自走上石阶。他蹲下身,用匕首挑开清兵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旧疤——疤痕蜿蜒如蛇,竟是以金线密密缝合而成!他指尖抚过那金线,声音冷得能结霜:“黄崖口之战,和托麾下四十摆牙喇,尽数被我父皇授以‘金线绣心’之赐,意为‘忠勇贯心,金不可摧’。此人,是巴亥。”
空气仿佛凝固。吴嘉纪呼吸一滞:“他……他亲自来了?”
“不。”朱慈烺直起身,望向瓮城内影影绰绰的人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是来送信的。信的内容,就是——”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火药,已经埋好了。”
恰在此时,北门瓮城内,忽有一线青烟袅袅升起,细如游丝,却笔直向上,直刺苍穹。那不是尸气,不是炊烟,是硝石粉末在烈日下蒸腾的、死亡特有的腥甜气息。
朱慈烺翻身上马,小白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举起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最终握成铁拳:“传令——所有火器,停止射击。全军,持械肃立。等。”
等什么?等火药引信烧尽?等巴亥在暗处冷笑?等贾自明在城头点燃导火索?
不。朱慈烺的目光穿透青烟,落在瓮城内一株倔强钻出砖缝的野枸杞上。那果子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珠。
他在等,等那群十五六岁的少年,搬完最后一筐火药,喘着粗气爬上城头,看见城外这支沉默如山、纹丝不动的明军,看见那个玄衣白马、立于千军万马之中的太子身影,看见他们曾经以为只会喊“尼堪该死”的清兵大人,此刻正浑身浴血、死不瞑目地躺在石阶上。
他在等,等那心锚,被这无声的铁壁,一寸寸凿穿。
风愈紧,沙愈狂。甘罗城头,一只乌鸦掠过残破的垛口,翅尖沾着未干的血渍,飞向北方。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