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振飞,是我的新娘、崔浩、荀令君啊!”
手捧路振飞请示的题本,朱慈烺分外欣慰。
对于路振飞的行动,朱慈烺是密切派人关注的。
这位人人敬仰的路公,果然有几分本事。
他先猛读...
方枝儿的手指在炮身冰凉的铁面上缓缓划过,指尖传来粗粝而真实的触感,仿佛一道无声惊雷劈开混沌——这炮不是梦,不是幻,更非偶然。它就在这里,千斤之重,黝黑泛青,膛线虽未刻,却已初具筋骨;药室浑圆,尾球饱满,炮耳纹丝不动,火门严丝合缝。连那被敲击后嗡鸣不散的余音,都像一记记锤子,砸在她二十年来信奉不疑的根基之上。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江南藏书楼偷翻《武备志》残卷,老匠人指着图谱叹道:“铸炮如生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哪能速成?泥范三月,失蜡冬寒,皆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那时她信了,笃信了,以为这是铁律,是天地间不可违逆的物理。可眼前这三门炮,从开模到出坑,不过三十日,且用的是河沙、高岭土、稻草碎与煤粉混制的型砂,而非百年秘传的陶泥配方;用的是木模而非蜡模,却避开了蜂蜡易融、泥范易裂的致命软肋;更用那铁滑车起吊,以机械省力七成,使千斤巨物如提瓦罐般轻巧——这不是“快”,这是颠覆。
她喉头发紧,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毫无知觉。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怕。怕什么?怕太子真有通天之智?怕《永乐大典》真存于世?还是怕自己这二十年苦心经营的“历史”……根本就是一张薄纸,风一吹就破?
朱慈烺却已踱至第三门炮前,俯身凑近炮口,鼻尖几乎贴上铁壁,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铁水冷却后的焦涩、型砂烘烤后的土腥,还有一丝极淡的、新铸金属特有的冷冽腥气。“好味道。”他低声道,竟似品酒,“比前日喝的淮安烧春还烈三分。”
方枝儿猛地抬头,只见他眉宇舒展,眼中再无半分迷惘,只有灼灼燃烧的光——那是确认某事之后的澄明,是拨云见日后的确信。她心头一沉:他早知道能成。不是赌,不是试,是笃定。
“方编修。”朱慈烺直起身,转头望来,目光如刃,“你方才说,此法若成,半月一门炮,非难事。那依你之见,若调集五百工匠,昼夜轮作,配足砂石、铁料、炭薪,每月可得几门?”
方枝儿喉结微动,声音干涩:“若……若人手充足,物料无缺,且每门炮皆如第三门这般……月产五十门,当非虚言。”
“五十门?”朱慈烺朗声一笑,笑声撞在砖墙上,震得檐角铜铃轻颤,“那一年便是六百门!六百门红衣炮,够不够轰平清河、安东、宿迁、泗州?够不够沿淮河一路南下,直捣扬州?够不够把多铎那狗贼的八旗营垒,连人带帐,一炮轰成齑粉?”
堂内霎时寂静。黄得功、王朝先等将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他们不是没听过火器之威,但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算账——不是虚言恫吓,是拿数字说话,拿铁炮说话,拿时间说话。六百门炮,不是传说,是明日即可排入工单的实数。
方枝儿却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直冲顶门。她终于明白为何傅山、阎尔梅要装作怀疑《小明真史》——因为他们根本不敢碰朱慈烺的“方法论”。泥范法错了吗?没错。失蜡法错了?也没错。可错的是,它们只是“旧路”,而朱慈烺走的,是一条没人画过地图的新径。若此径为真,《永乐大典》所载岂止火器?天文地理、水利农桑、冶金织造……那些被文官集团斥为“奇技淫巧”而焚毁、禁锢、篡改的“杂学”,会不会真如《永乐大典》目录所录,浩如烟海,包罗万象?
她脑中电光石火,骤然闪过邳州码头那一幕——方厂督登船时,袖口露出半截竹简,墨迹犹新,赫然是《永乐大典·兵部·火攻篇》残页。当时她只当是伪托,如今再想,那竹简边缘磨损处,分明是经年摩挲所致,绝非新仿!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竭力平稳,“臣斗胆进言……此炮既成,当速试射。非为验其威力,实为验其……命脉。”
朱慈烺挑眉:“命脉?”
“对。”方枝儿上前一步,手指轻点炮身,“此炮形制虽合,然膛歪偏心,若填药过量,或弹丸不符,极易炸膛。泥范法之废品,尚可箍铁补救;此砂模法之废品,一旦炸裂,碎铁横飞,十步之内,无人可活。故试射之炮,必选第三门——最正者。且首射之药,须减半;弹丸,须以熟铁锻打,削去毛刺,称重校准。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八名炮匠苍白的脸,“今日所见诸公,恐将尽数埋于此院。”
话音未落,炮匠中一人忽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方编修明鉴!小人……小人不敢欺瞒!那第三门炮,确是小人亲手夯砂、亲手合箱、亲手浇注!可……可小人昨夜梦见祖师爷托梦,说此法……此法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小人今晨偷偷往药室里塞了一撮灶灰,只为……只为求个平安!”
满堂哗然。朱慈烺脸色骤变,厉声喝道:“灶灰?何在?!”
那炮匠浑身筛糠,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小布包,双手捧上。方枝儿接过,指尖捻开灰末,凑近鼻端一嗅——果有柴烟余味,混着细微的炭粒。她面色铁青,转向朱慈烺:“殿下,此灰入药室,遇高温必爆燃,火药推力陡增三成。若按常例装药,此炮必炸。”
朱慈烺盯着那布包,沉默良久,忽而仰天长笑,笑声却无半分欢愉,只余森然:“好!好一个‘天谴’!好一个灶灰!原来我朱家江山,连铸一门炮,都要惊动灶王爷来拦路?”
他猛一挥手,卫兵如狼似虎扑上,将那炮匠拖出庭院。惨叫声未绝,朱慈烺已转身,目光如刀,钉在方枝儿脸上:“方编修,你说此炮需‘命脉’,那朕便给你命脉——即刻起,你监造试射。药量、弹丸、测距、观弹道,每一环,由你亲验,亲签,亲报。若有半分差池……”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与这炮,同埋此坑。”
方枝儿脊背沁出冷汗,却挺直腰背,拱手垂首:“臣……遵旨。”
试射定于次日辰时。炮厂外,临时清出一片百步空地,靶标设于三百步外——那是红衣炮理论射程的极限。清晨薄雾未散,方枝儿已立于靶场边,手持黄铜筒镜,镜筒上缠着细麻绳,绳结处浸染暗红,是昨夜她亲手磨砺铜镜时,指甲崩裂渗出的血。她反复擦拭镜片,直到倒影里自己的瞳孔清晰如刻,才放下筒镜,转向身旁默立的阎尔梅。
“阎先生。”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今日炮炸,死伤者众……太子,可会信《永乐大典》?”
阎尔梅抬眼望向远处炮阵,目光沉静如古井:“他若信,是因炮成;他若不信,是因炮炸。方姑娘,你错了——他从不信典籍,他只信结果。”
方枝儿心口一窒,竟无言以对。
辰时三刻,鼓声三响。第三门炮被铁滑车稳稳吊起,置于夯土炮架之上。方枝儿亲自验看炮耳螺栓,用扳手拧紧三圈;再探入炮口,以特制刮刀剔除膛内残留砂粒;最后,她捧起一枚熟铁弹丸,置于天平之上——重量分毫不差,三百二十两。她点头,退至掩体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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