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药!”
一名壮汉捧起牛皮药包,内盛精炼黑火药十二斤——较标准药量减半。方枝儿紧盯其手,见药包入膛,严丝合缝,无一丝溢漏。
“填弹!”
铁弹入膛,方枝儿举起筒镜,镜中靶标清晰如在眼前。她咬紧牙关,舌尖尝到血腥味。
“点火!”
火绳嗤嗤燃烧,火星飞溅。方枝儿闭目,耳中只闻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晨雾,大地为之颤抖。方枝儿睁眼,只见炮口喷出丈许长的赤白焰舌,浓烟滚滚升腾。她急举筒镜——三百步外,靶标木桩轰然碎裂,木屑如雨纷飞,尘烟弥漫中,竟隐约可见靶后土墙被削去一角!
“中!”观测员嘶声高呼。
方枝儿却未松一口气。她死死盯住炮身——无裂痕,无变形,唯炮口处微微泛红,余烟袅袅。她快步上前,伸手探向炮管,灼热逼人,却未烫伤。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卡住炮口直径,数值稳定;再测药室厚度,分毫不差。
成了。真成了。
她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眼前阵阵发黑。不是疲惫,是信仰崩塌后的眩晕。二十年来,她以《故剑记》为纲,以“清必胜明”为锚,在尸祸乱世中踽踽独行,只为等待那个“应劫而生”的清廷入主中原,完成她血脉深处不可言说的宿命。可此刻,这宿命正被一门铁炮轰得粉碎。
朱慈烺大步走来,玄色罩甲袍角翻飞,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方编修,你看这炮,像不像一只眼睛?”
方枝儿怔住。
“它睁开,看见的不是靶子。”朱慈烺指向远处淮河方向,水光潋滟,“它看见的是徐州,是济宁,是京师承天门——它看见的,是路。”
方枝儿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以,”朱慈烺转身,目光如炬,“明日,你拟旨:擢方以智为工部侍郎,专司火器监造;授阎尔梅为兵部右侍郎,统筹淮北防务;封傅山为太医院院使,督办军医署。至于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即日起,兼领钦天监少卿,掌历法、星象、舆图、机巧四司。朕要你,替朕看清这天下——每一寸山河,每一颗星辰,每一道沟壑,每一条活尸迁徙的路径。”
钦天监少卿!那是正三品大员,掌天下天文历法,地位超然!方枝儿脑中轰然作响,这不是恩宠,是囚笼——将她钉在观测者的位置,让她亲眼看着,自己亲手参与铸造的“历史”,如何一寸寸偏离既定的轨道!
她缓缓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坚定:“臣……领旨。”
朱慈烺拂袖而去。方枝儿久久伏地,额角抵着冰冷的青砖,砖缝里钻出一株嫩绿小草,正顶开碎石,向上生长。
风过炮厂,卷起未尽硝烟,飘向淮河上游。那里,尸潮依旧翻涌如墨,但河道转弯处,几艘新造的硬帆船正悄然靠岸,船头插着三角黑旗,旗上绣着一柄断剑,剑锋滴血——那是朱慈烺新设的“破虏营”旗号。
而就在炮厂地窖深处,阎尔梅正蹲在一具被剖开的活尸旁,手中镊子夹起一段尚未腐烂的肠管,管壁内侧,赫然嵌着一枚细小的、闪着幽蓝微光的铅丸。
他轻轻一捏,铅丸碎裂,流出半透明胶质,其中悬浮着几粒微不可察的黑色晶粒——与昨日方枝儿在炮匠布包里嗅到的灶灰成分,完全一致。
阎尔梅面无表情,将胶质样本收入瓷瓶,封好,交予身旁一名黑衣人:“送去给傅山。告诉他,这‘尸毒’,不是天生的。”
黑衣人无声隐入阴影。阎尔梅直起身,拍去袍上灰尘,望向地面炮坑。坑底,尚未清理干净的型砂缝隙里,几粒银白色的金属碎屑,在晨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那不是铁,不是铜,更不是铅。
那是……汞齐。
而三百里外的徐州城头,准塔正将一封密信投入火盆。信纸蜷曲燃烧,灰烬飘散,露出底下一行未焚尽的小字:“……龙虎国师已入甘罗,朱慈烺铸炮三门,皆成。速决。”
火苗舔舐最后一点字迹,化为飞灰。准塔负手立于垛口,望着南方,淮河的方向,眼神幽深如渊。
风起,卷着硝烟与尸臭,掠过城墙,掠过田野,掠过尚未冷却的炮管,最终,停驻在方枝儿伏地的后颈——那里,一颗痣悄然浮现,形状,恰似一弯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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