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鸦雀无声。唯远处漳水隐隐传来奔流之声,浩荡东去,浑厚如雷。
辰时初刻,大军启程。杨众未乘轺车,未坐肩舆,只策乌骓前行。亲卫军列成三列纵队,衔枚疾进,马蹄裹布,车轮缠絮,唯闻沙沙如雨落林梢。沿途兵站皆备好干粮、净水、草料,却无人喧哗,无人迎送,只于道旁肃立,目送玄甲如墨流过。
行至午时,天色复阴,云层低垂,风势转急。前方斥候飞骑回报:“禀公下,前方三十里,漳水支流滏阳水暴涨,冲毁浮桥三座,泥沙淤塞河道,舟楫难渡。”
副将陈到策马上前,请示:“是否绕道北行,经武安、涉县,虽远六十里,然道路平坦,两日可达。”
杨众勒缰,遥望远处灰蒙蒙的水雾:“绕道?不。浮桥毁了,便再造。滏阳水宽不过三丈,深不过及胸,何须舟楫?”
陈到一怔:“可水势湍急,又有漩涡……”
“所以才要亲自去看。”杨众翻身下马,解下腰间幼平刀,递予陈到,“你持此刀,传我令:前军止步,就地伐木;中军卸车,拆辕为桩;后军取皮囊,灌水为筏。全军卸甲,只留贴身软甲,赤足涉水。凡有畏水者,列于岸侧擂鼓助威;凡先渡者,记功一级;凡扶老携幼、背负伤卒过河者,记功二级。”
陈到双手接过幼平刀,只觉刀鞘冰凉,却似有热血在鞘中奔涌。
半个时辰后,滏阳水畔,三千虎贲郎尽数褪甲,赤膊裸足,挽裤至膝。有人以麻绳系腰,结成横排;有人肩扛巨木,踏浪而行;有人背负年迈驿卒,水中踉跄仍稳;有人怀抱孩童,游弋如鱼。杨众立于浅滩,未渡,只执一面小鼓,鼓槌轻击,节奏沉稳如心跳。鼓声一起,岸边鼓声应和,水中歌声骤起——非军歌,乃陇西牧歌,调子苍凉,词句简单,反复只唱一句:“水浊心清,浪急步稳。”
歌声未歇,第一排军士已抵对岸。泥泞岸上,有人跌倒,旁人即扶;有人抽筋,数人合力揉捏;有人呛水,立刻有人递上姜汤。无人催促,无人呵斥,唯鼓声不绝,歌声不息。
申时末,全军渡毕。杨众最后登岸,未披甲,只着单衣,发梢滴水,面色如常。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干布,随意擦去脸上水痕,目光投向东方:“信都,还有四百里。”
暮色四合时,大军扎营于一片荒丘之上。篝火燃起,非为取暖,只为驱蚊、照明、煮汤。杨众未入帐,独坐于丘顶磐石,面前摊开一幅新绘的冀州舆图——此图非官府所颁,乃民间老渔夫手绘,标注极细:何处芦苇密可伏兵,何处浅滩马可泅渡,何处古冢可作瞭望台,何处村庙香火盛可借宿休整。图上朱砂圈出七处,皆标“焦触旧部”字样。
他指尖点着其中一处——巨鹿郡广宗县西三十里,一座无名小丘。
“此处。”他低声自语,“张郃昨夜焚我粮道,劫掠民夫,却未杀一人,未毁一屋,只夺车仗。他不是贼,是哨。他在等我怒而分兵追击,好诱我入广宗丘陵——那里,才是他真正的伏兵所在。”
话音未落,丘下快步奔来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呈上一枚染血的竹牌:“禀公下!广宗丘陵西侧林中,发现魏军哨卒尸首三具,皆咽喉一刀毙命,刀痕细直,深不过寸半,血未溅出。竹牌刻有‘赵’字,背面有焦触部‘黑鹞’旗徽。”
杨众接过竹牌,指腹摩挲那“赵”字刻痕——刀锋极细,入木三分,收势干净,绝非寻常军卒所能。他嘴角微扬:“焦触派来的人,被张郃杀了。可张郃不知,杀他的人,用的刀,刻的字,都是我的。”
他将竹牌收入袖中,起身,拍去袍上尘土:“传令,明日不走官道。取道广宗丘陵北麓,经无名小丘,直插信都西南六十里之棘津渡口。命王平所部精骑,今夜子时出发,伪作焦触溃兵,沿滏阳水南岸佯动,鼓噪呐喊,投火于林,务必令张郃以为我军主力已入其彀。”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杨众仰首,见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星微光刺破云层,清冷如刃。
他忽然想起周泰——那个总在太师身后捉刀而立的九江汉子。当年在晋阳廊下,周泰亦曾这般仰头望星,那时他还年轻,眼里只有刀光,没有星火。如今周泰奔走武关道,想的是军功,是前程,是能否再握一次幼平刀。可杨众知道,周泰真正渴求的,不过是那一星光芒落于肩头的刹那——那是被看见的确认,是存在过的证明。
而此刻,他亦立于星光之下,三千虎贲郎静卧丘谷,呼吸如潮。他们不盼捷报,不争首功,只待一人登高一呼,便万刃齐鸣。
太师未至,可虎贲郎已在。
信都城头,焦触正凭栏远眺西方,手指无意识抠着女墙砖缝。他身后,亲信裨将低声道:“将军,西军前军已过滏阳水,行踪诡秘,似弃大道,专走荒僻山径……”
焦触未答,只将一枚铜钱反复翻转于掌心——正面是魏字,背面是“永昌”二字。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映着将沉未沉的夕照,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若太师真来了,他会先见我,还是先见赵云?”
裨将不敢应。
焦触将铜钱攥紧,指节泛白,良久,松开手——铜钱落地,叮当一响,正面朝上。
魏字赫然。
他苦笑,弯腰拾起,吹去灰尘,收入怀中。
“那就……再等等吧。”
夜风卷过信都城堞,猎猎如旗。城下十里,漳水呜咽,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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