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西郊。
随着竞技大赛海选开启,被淘汰的义从骑士最先开始撤离。
这些撤离返乡的义从骑士,不仅自己在擅长的项目里失败了,多数人还投注、赌博输了随身携带的冗余马匹,甚至不乏借贷背负债务...
八月十八日,邯郸城内细雨初歇,青石板路泛着微光,檐角垂下的水珠滴答作响,像一串迟滞未落的鼓点。赵基未着朝服,只穿素面玄色深衣,腰束革带,足蹬黑 suede 短靴,立于郡守府后园亭中,手中捏着半卷《齐民要术》残本,纸页边缘已磨得毛糙,墨迹被雨水洇开几处,字迹却依旧清晰:“凡田事,贵在早耕、深耕、熟耰……”他指尖划过“耰”字,忽而停住,抬眼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信都的方向,也是赵云所在之处。
亭外廊下,伏寿捧着一盏新焙的雀舌茶缓步而来,青罗裙摆扫过湿漉漉的苔痕,发髻斜簪一支白玉雁衔芦,不施朱粉,眉目间却自有沉静气度。她将茶盏置于赵基身侧小案,未言一字,只轻轻抚了抚他肩头沾着的一片梧桐落叶。
赵基合上书卷,笑问:“你信不信蒋奇真敢开四门?”
伏寿颔首:“信。他不是那种人——当年袁绍杀田丰,蒋奇曾闭门三日不食,为田丰设位焚香。此人重义轻生,亦重诺如山。若赵子龙以身为质,他宁可自刎,也不会背约。”
赵基点头,目光却未从西南移开:“那他今日开城,明日便要面对千百双眼睛——信都士绅、袁氏旧吏、逃难归来的商贾、屯田归附的流民……他得活下来,还得活出个样子来。否则,赵子龙担保的是袁买性命,可蒋奇担保的,是他自己与全城军民的命。”
伏寿默然片刻,低声道:“太师既知此理,为何不亲赴信都?”
“我若去了,蒋奇便成献城之臣,而非守义之人。”赵基缓缓起身,负手踱至亭栏边,望着远处宫墙残影,“他需要一个台阶,不是跪着下的,是站着走下来的。赵子龙给他这个台阶,我若去,反倒把台阶拆了。”
话音刚落,一骑自南疾驰入城,甲胄未卸,马蹄踏碎积水,直抵郡守府仪门。传令兵滚鞍下马,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却极稳:“启禀太师!信都四门已启,蒋奇率军吏三十人列队迎候;西军长史携属吏二百七十一人,已接管郡府、仓廪、市曹、驿馆、狱署;赵大都督已于酉时二刻入信都军营,与蒋奇同宿一帐,彻夜论兵、论政、论河北农桑水利之弊。”
赵基听完,久久未语。伏寿却微微一笑,转身取来一方素绢,蘸墨提笔,在绢上写下一字:“信”。
赵基侧目瞥见,忽而朗声大笑:“好一个‘信’字!不是信我,不是信赵云,是信这天下还能容得下一点旧日规矩、一点未泯良知。”他伸手接过素绢,折起夹入《齐民要术》扉页,“传令:即日起,信都为‘安民试点’,免赋三年,蠲徭两载,许其自举乡老十人,议定本郡均田细则,报幕府备案即可施行。”
“唯。”
伏寿敛袖应下,又道:“徐公明昨夜遣使密报:北邺壁垒已固,焦触连日整军,然士卒疲敝,多有逃亡者;更有一桩异事——麒麟台第七层阁楼,每至子夜必燃一灯,灯焰青白,不随风动,亦不熄灭。守军传言,乃魏王袁买亲守灯楼,不眠不休,已七日。”
赵基眉峰微蹙,未置可否,只问:“许攸何在?”
“仍居魏王府,闭门谢客,唯荀谌出入。昨日午后,有匠人自邺南运来三十六具青铜镜,皆覆厚布,径入麒麟台地窖。另查得,袁买所抱狸猫,原为赵国旧宫豢养,名曰‘玄猊’,通体墨色,唯额间一点赤斑,状如朱砂痣。”
赵基沉默良久,忽道:“备车,去麒麟台。”
伏寿一怔:“太师欲亲临邺城?”
“不进城。”赵基目光沉静,“就在釜水南岸,设高台一座,搭帷幄三间。我要看麒麟台第七层那盏灯,也要让袁买看见——我赵基站在离他三里之外,未带一卒,未鸣一鼓,只带一卷《孟子》,一壶温酒。”
伏寿凝视他侧脸,终于点头:“臣妾这就去安排。”
三日后,釜水南岸高台筑成。台高三丈,以青砖垒砌,覆以柏木顶盖,帷幄悬素绢,内设矮案、蒲团、铜炉、酒瓮。赵基独坐其中,案上摊开《孟子·尽心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旁置陶壶,酒液澄澈如泉。
此时,北岸邺城壁垒之上,焦触正率诸将巡防。忽闻南岸鼓声三响,非战鼓,非军乐,乃编钟所奏《鹿鸣》之章。焦触登垛远眺,只见高台素帷飘荡,一人端坐,身形如松,虽隔釜水浩渺,竟似能见其眉宇舒展,唇角含笑。
“那是……赵基?”焦触身后一校尉失声。
焦触未答,只觉胸中闷窒,竟不敢下令放箭——非畏其勇,实惧其静。那一静,比万马奔雷更令人心颤。
同一时刻,麒麟台第七层廊道内,袁买仍抱玄猊静坐,狸猫蜷于膝上,双目半阖,却未睡。他听见了《鹿鸣》声,也看见了南岸高台上的身影。身旁侍从低声道:“王上,赵基未披甲,未佩剑,只带一书一酒……”
袁买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枝刮石:“他不怕我射他。”
侍从惶恐:“小人岂敢!”
袁买却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非军中号令铃,而是赵国宗庙祭器所用的“静心铃”,铃身铸蟠螭纹,内悬金舌,轻摇则声清越,久震则心宁。他将铃递向侍从:“你替我摇一下。”
侍从双手捧铃,依令轻晃。
叮——
一声清越,穿透三层楼阁,越过护城河,跨过釜水,直抵南岸高台。
赵基闻声,抬眸一笑,竟举起陶壶,遥遥向北岸致意。
袁买垂眸,手指摩挲玄猊脊背,忽问:“徐晃……还守在北壁垒?”
“回王上,徐晃每日卯时巡阵,申时阅册,戌时亲督士卒夯土修垒,未离壁垒半步。”
袁买闭目,良久,喃喃道:“他不攻,是在等我……等我先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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