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初拿咱宫里的东西卖给这个陈景明,赚了多少?”
“咳,咳!”
张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然后梗着脖子道:
“我什么时候拿你宫里的东西了?你这是诽谤!”
“诽谤?你在奉天殿上亲口说的,你有几千万!这些钱从哪里来?”
“啊,这个……………”
张飆愣了一下,然后朝老朱嘿嘿一笑:
“这个嘛......商业机密。”
老朱没有追问,只是哼了一声,重新坐到床边,继续翻看手机上的新闻。
他现在已经学会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
虽然动作还很生硬,有时候滑得太用力直接把新闻滑到了最底下,有时候滑错了方向把文章关掉了又不知道怎么打开,但他学得很认真。
几乎每天都要花一两个小时研究这个能装下整个天下信息的‘小铁片’。
张飆看着他低头戳屏幕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又过了一周,钟主任通知张飙,老朱的恢复情况超出预期,可以准备出院了。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明德医院的VIP服务全程代办,张飙只需要签几个字就行。
老朱换下了那件他整整吐槽了一个多月的病号服,穿上张款提前给他准备好的一身衣服。
深灰色棉麻长裤,藏蓝色中式对襟盘扣上衣,黑色老北京布鞋。
这三件套是张在某宝上精挑细选了两天才下单的。
考虑到老朱肯定不会喜欢拉链和纽扣,特意选了盘扣款式。
老朱站在病房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把这身衣服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反复端详了好一阵。
然后他扯了扯盘扣,摸了摸面料,又弯下腰看了看布鞋的鞋底,直起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好一阵。
张飙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等着他发表评价。
“这盘扣……………”
老朱用手指捏了捏领口的盘扣,蹙眉道:
“跟咱宫里常服上的纽襻是一个意思,但做法不一样。这个更细,更密,像是机器打的。
“对,机器打的。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咱在宫里看了二十多年针工局做的衣服,纽襻是手工打的还是机器打的,一眼就能分辨。”
说完这话,他又扯了扯袖口的盘扣,沉默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张有些意外的话:
“不过穿在身上,比龙袍舒服。”
张飙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答案。
龙袍太重了。
不是布料的重量,是那件衣服所承载的一切。
张飆的别墅离明德医院不远,正常车程二十分钟。
他开的是一辆保时捷卡宴,去年刚提的新车,座椅是真皮包裹的,内饰是胡桃木饰板配哑光镀铬,中控台上那块大屏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蓝光。
老朱坐在副驾驶位上,安全带斜挎在胸口,他的手指先是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又用指节敲了敲车门内侧的胡桃木饰板,然后转过头看着张飙,问道:
“这个车,花了多少钱?”
“两百多万吧。”
张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随口答道。
老朱陷入沉默,似乎在脑子里把·两百多万’换算成他能理解的购买力。
然后换算结果显然让他震惊了。
“两百多万?大明朝的亲王一年俸禄也才一万石,折合白银不过几千两。你这一辆车,够养所有王府了。这个世界的车都这么贵?”
“那倒不是。路上跑的大多数车也就十几二十万,便宜的两三万就能买到。我这个是顶级豪车,跟你大明朝的亲王仪仗队一个级别。”
张飙把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平稳地拐进了通往别墅区的主路,两侧的行道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
“再说,大明朝还分马车、牛车、驴车呢,我几千万身价,开个两百多万的车怎么了?”
老朱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败家子。’
张飆笑得肩膀直抖。
车继续往前开。
老朱的目光从车内移到了车窗外。
此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开一片璀璨的灯火,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两侧的建筑立面上闪烁着霓虹和LED广告屏,红的蓝的绿的,流光溢彩。
老朱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车窗玻璃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目光从那些霓虹灯移到高架桥的立柱,又从立柱移到路面上那些飞驰而过的其他车辆。
他看了很久,然后忽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评判。
“这个路,修得比咱大明的驿道好。咱修的驿道,从应天府到北平,路面是夯土加碎石,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你这个路全是硬的,平的,连个缝都没有,车跑在上面一点都不颠。还有这些灯,路两边全是灯,把黑夜照得跟白天一样。”
张飙点了点头:
“这是柏油路,下面有路基、垫层、面层,一共好几层结构,按工程设计标准修的。路灯是市政供电的LED灯,每天晚上自动亮,早上自动关。
老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的人行道。
车子正好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人行道上走着几个刚从商场出来的年轻人。
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和oversize卫衣的男孩,耳朵上挂着一副头戴式耳机。
两个穿JK短裙的女孩,小腿袜刚到脚踝,手里举着奶茶杯,正笑着互相分享手机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短裤和人字拖,牵着一只穿小马甲的泰迪犬从斑马线上走过。
老朱盯着这群人看了好一阵,眉头越皱越紧。
绿灯亮了,张飙踩下油门,车子重新起步,老朱才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克制的语气道:
“这些人的穿着,简直伤风败俗。那个男的,裤子破了两个大洞,膝盖都露在外面。他家里是穷得买不起一条完整的裤子吗?”
“特别是那两个女的,裙子短得连膝盖都遮不住,小腿全露在外面,衣领开得那么低,头发染成黄毛。这在咱大明,必须严惩。
“还有刚才那个穿拖鞋出门的,脚趾头全在外面,成何体统?他牵的那是狗?狗为什么要穿衣服?”
张飙握着方向盘,哭笑不得,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调道:
“老朱,你不懂。破洞牛仔裤是时尚,人家故意买破的,一条比不破的还贵。女孩子的穿着是个人自由,想怎么穿怎么穿,不违法。”
“拖鞋是夏天的标配,凉快。狗穿衣服是因为主人喜欢,那叫宠物文化。”
话音落点,他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这些话你在车里说说就行了,千万别在外面说。你要是当街评论人家的裙子长短或者裤子上有几个洞,我怕你会被人打死。”
老朱冷哼:“咱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
张抬手扶额:
“在我们这个时代,评论别人的穿着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尤其是评论女性。”
“你要是当街说一个姑娘裙子太短,人家男朋友当场就能跟你动手。你现在没有锦衣卫替你挡刀,打架你打得过谁?”
老朱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车窗外,正好看见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在人行道上,女孩穿着露脐装,腰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纹身。
老朱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靠在真皮座椅上,用一种极其深沉的语气嘟囔了一句:
“这个世界,比元朝还要无法无天。”
张飙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然后打开了车里的音响。
轻缓的爵士乐从柏林之声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萨克斯风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
老朱听到音乐声,先是一愣,然后转头找了一圈声音的来源,最后目光落在中控台上那个亮着的屏幕和车门上那些网状的扬声器格栅上。
他听了好一阵,才用一种比较缓和的语气说:
“这个曲子,虽然怪腔怪调的,但听着让人心里平静。”
“这叫爵士乐,西洋人发明的。你喜欢听的话回家我给你放古琴曲,那个你应该更习惯。
“西洋人......”
老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上。
车子正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感慨似的开了口:
“咱在应天府坐了二十多年龙椅,以为天下就是咱看到的那样。咱修了驿道,修了城墙,修了水利,咱以为那就是千秋万代的基业。”
“可六百年后的人修的路,咱连怎么修的都看不懂;六百年后的人穿的衣服,咱连为什么这么穿都理解不了。”
“咱这辈子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立了多少规矩,到头来,这些规矩一条都没留下来。咱在想,咱这辈子做的那些事,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能留到六百年后的。”
此言一出,车里安静了好一阵。
张飙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视前方,车速平稳,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内投下交替的光影。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有。你的名字留下来了。洪武两个字,现在还写在历史教科书里。你修的明孝陵,现在是世界文化遗产,每年有几百万游客去参观。”
“你编的《大诰》,虽然现在没人用了,但研究中国法制史的人绕不过去。”
“你废丞相、设六部、立卫所、清丈田亩,兴修水利,这些制度有的被清朝继承了,有的影响了后世几百年。”
“你当然也有做错的事。剥皮实草太残忍,锦衣卫太恐怖,人殉陋习太荒唐。但你能从一个放牛娃做到皇帝,这件事本身就够传奇的了。”
“六百年后还有人在拍你的电视剧、写你的、研究你的生平,你说你留下了什么?你留下了你自己。”
老朱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叩着车门扶手。
爵士乐还在车厢里流淌,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悠长。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张这番话一字一句地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张,你说咱的大明二世而亡,是真的对吗?”
在车子即将进入别墅车库的时候,老朱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张飆下意识踩住刹车,车外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老朱,你……”
张飙猛地回头,欲言又止。
老朱抬手示意他:
“别担心,咱没事。这些日子,咱在医院里打听了一些关于大明的历史。”
“咱传位给了允炆,他当了四年皇帝,最后被老四‘靖难”夺了江山。不是老四一脉后继得了皇位。”
听到这话,张飆沉默了片刻,然后叹息道:
“你现在立的是朱允熥,不是朱允炆。
“是啊,咱立允炆,大明亡了。”
老朱说着,自嘲的笑了笑:“是真的二世而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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