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几分钟,张飙重新启动车子。
很快,车子便进了别墅车库。
“哗啦啦。”
自动卷帘门在车后缓缓降下,将外面的夜色和蝉鸣一并隔绝。
车库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冷白的光均匀地洒在那辆黑色保时捷卡宴的车身上。
张飆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老朱还保持着靠坐在座椅上的姿势,安全带斜挎在胸口,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车库墙面上挂着的一幅装饰画上。
那是一幅现代风格的抽象画,浓淡不一的颜料在纸上铺开,看不出是什么具象的东西。
“到了,下车吧。”
张飙推开驾驶室的车门,走了下去。
老朱没有动。
张飙又绕过车头,帮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他解安全带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卡扣上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按钮,“啪嗒”一声弹开之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截自动收回的黑色织带,沉默了两秒,才缓缓下车。
张飙领着他从车库的内门直接进入客厅。
感应灯依次亮起,玄关处是一面落地的黄铜框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藏蓝色盘扣上衣、深灰长裤的清瘦老人,正站在门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客厅挑高将近四米,整面落地窗外面连着露台和草坪。
月光从没拉帘子的玻璃外洒进来,照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照在胡桃木的茶几上,照在电视墙上那台八十五寸的OLED屏幕上。
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还放着张飙出门前没来得及收的咖啡杯,杯底残留着一圈干涸的咖啡渍。
老朱站在玄关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客厅,又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每个角落,然后缓缓开口:
“你这屋子,虽然比不上咱的华盖殿宽敞,但还算别致。你一个人住?”
“现在是两个人了。”
张飙一边换拖鞋,一边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新拖鞋放在老朱脚边:
“你先换鞋,我去给你倒杯水。”
老朱低头看了眼那双深灰色的棉麻拖鞋,一言不发的弯腰脱了布鞋,将其换上。
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海绵填充物的弹性,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三层环形的水晶吊灯。
灯没开,但月光照在水晶切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洒在墙面上,如梦似幻。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用一种极力克制但藏不住波动的语气道:
“你这日子,比咱当皇帝还舒坦。
张飆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过来,递了一杯给老朱,自己端着一杯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咧嘴一笑:
“那可不。六百年后的现代生活,只要有钱,比当皇帝舒服多了。”
“没有早朝,没有奏折,没有暗杀,没有党争,想吃啥点外卖,想去哪开车就走,想玩什么打开手机就有。”
“你当皇帝的时候除了权力大一点,生活质量还真不如一个普通中产。”
老朱没有反驳。
他端着水杯靠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坪上。
过了很久,他才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张飙,正色道:
“张飆,现在能告诉咱了吗?”
张飙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零点几秒。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没有立刻回答。
老朱能在车上平静地说出‘大明真的二世而亡了”,说明他在医院里已经想了很多遍,也接受了他打听到的那部分历史。
却听张淡淡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老朱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静:
“咱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有护士来量血压,有护工来送饭,有来探病的病友家属。咱不能直接问他们大明的历史,因为问了会露馅。”
“但咱会听。隔壁病房有个老头,姓刘,是中学历史老师,咱在走廊里散步的时候碰见过他几回。他穿着跟咱一样的病号服,没人陪,自己举着输液架在走廊里慢慢挪。”
“咱跟他搭话,他说他是教历史的,教了一辈子。咱问他明朝的事,他说朱元璋之后是建文帝,建文四年就被燕王朱棣夺了江山,朱棣就是永乐皇帝。”
他顿了顿,又道:
“咱问他,建文帝是怎么死的。他说不知道,有的史书说烧死了,有的说逃走了,到现在还是悬案。”
“他还告诉咱,燕王夺位的理由是‘清君侧,靖国难’,说白了就是造反,但史书上写得好听。”
张飙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老朱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稳,但在说到‘清君侧,靖国难’六个字时,他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腿布料,指节泛白,随即又松开。
“咱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老朱抬起眼帘看着张飙,语气沉闷地道:
“咱问他,朱允通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姓刘的老头想了半天,说历史书上好像没怎么提这个人,只知道他是朱标次子,朱元璋的嫡孙,朱允炆的异母弟弟。’
“但他记不太清朱允熥的结局。回去翻了几本书,第二天来告诉咱,说朱允熥被囚禁在凤阳守皇陵,最后死在了凤阳,无嗣。”
他把‘无嗣’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出一个他早就猜到但一直不忍确认的结局。
张飆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攥紧了一次,这一次松开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
“那个刘老头还跟咱聊了别的……………”
老朱继续道:
“聊朱元璋的功过,聊永乐盛世,聊郑和下西洋,聊崇祯煤山自缢。”
“但他只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能聊的不多。你应该比他知道得更多、更详细。所以,咱还是得问你。”
“你答应过咱,等咱身体好了,就把大明的历史原原本本地告诉咱。咱现在身体好了。”
“还没好透。”
张飙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你血压虽然控制住了,但情绪一激动还是会飙。支架才放了不到三周,血管内膜还没完全覆盖支架表面,你现在处于最容易形成血栓的阶段。”
“上次在餐桌上跟你说崇祯的事,你当场喷血晕倒;你现在让我从头到尾把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烂账给你捋一遍,我怕我话没说完,你又得叫救护车。”
“咱不会了。”
老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凿出来的:
“咱在CCU里躺了两天,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动都不能动,连翻个身都要护士帮忙。”
“那两天咱想了很多。想允炆,想允熥,想老四,想咱这辈子杀过的人,想你在奉天殿上骂咱的那些话。”
“咱躺在那个滴滴叫的机器旁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张飙说的那些事,原来全是真的。”
“是真的又如何?”
张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你立了朱允熥,历史已经改变了。你不需要再用原来那条时间线来折磨自己。
“历史有没有改变,咱不知道,但那个歪脖子树上吊死的孩子还在咱脑子里。”
老朱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微微发额:
“崇祯吊死煤山这件事,咱知道后,每天晚上都在梦里见到那棵歪脖子树。咱想知道,大明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结局的。”
“大明的结局,确实不是一蹴而就的。”
张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老朱,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坪。
隔了好一阵,他才重新开口:
“你在医院里问到的那些,洪武之后是建文,建文之后是永乐,永乐之后是洪熙、宣德、正统......一直到崇祯。”
“这是历史常识,你随便找个中学生都能给你背出来。但常识之外的东西,那些藏在奏折堆里、埋在功臣墓里、写在史书字缝里的东西,你现在不适合听。”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看着老朱:
“你知道有靖难之役,知道朱老四夺了皇位,知道朱允炆下落不明,知道朱允通被囚凤阳最终无嗣而死。你知道这些,其实已经够了。剩下的,等你的排毒治疗做完再说。”
老朱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强求,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从张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件事。
这个疯子在保护他。
用一种他这辈子极少体验过的方式,在保护他。
“好。咱等。”
老朱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咱立了允通,也算改变历史了。允这孩子,虽然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但咱在华盖殿里跟他说过,让他把脑子带上,别光带着感情。咱信他能挡住。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加固某种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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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老四就算造反,也不可能成功。咱在奉天殿前当众定了削藩令,九边藩王的护卫都已经开始裁撤。老四的兵再能打,没了兵权也是断了牙的老虎。”
“再说蓝玉还在,常升还在,你那个反贪局还在,汤和、耿炳文那些淮西老将也都站在允通这边。咱不信老四在这种局面下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飆站在落地窗前没有接话,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着,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苦笑。
“你怎么不说话?”
老朱察觉到了那丝苦笑。
张飙转过身,重新坐回沙发上,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转移了话题: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是在家里好好休养,按时吃药、做康复锻炼,还是想出去走走?”
老朱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了一圈。
这个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他都不认识,但他已经在这里住过一个晚上,吃过一顿原味鸡,喝过冰镇啤酒,被一个穿黄袍的跑腿小厮气到差点犯了高血压。
就像张飙说的那样,这里算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然后他开口了:
“咱想出去看看。咱在医院里听那个老头说,应天府现在叫南京,从皇觉寺到咱修的明孝陵,全成了后人参观的景点。”
“还有人说,咱当年亲手栽在钟山下的银杏树,现在还在。它长到了几十丈高,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咱想亲眼去看看那棵树。”
张飙本来以为他会说想在家里好好休息,或者想去见见世面之类的。没想到他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是南京。
不过,以老朱现在的身体状况,坐三个小时车没问题。
而且他刚做完支架手术,排毒治疗进入平稳期,趁这个时间窗口出去走走,对他的心态调整、病情恢复都有好处。
“行。明天我就开车带你过去。南京距离这里不远,也就两三百公里。”
“两三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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