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沉吟道:“那北平呢?北平距离这里多远?”
张飆想了想,道:
“北平距离这里上千公里,老远了。但它现在不叫北平,叫北京。”
“北京?”
“对。朱棣夺位之后迁都北平,把北平改名叫顺天府,后来又改叫北京。从那以后,大明的都城就不是应天府了,是北京。”
张飙点头道:
“清朝定都也是北京,民国也是北京,新中国还是北京。南京做都城的时间,其实就那么几十年。明朝也就你跟朱允炆那两代。”
老朱沉默了好一阵,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
然后他抬头看着张飙,问了一个让张飙有些意外的问题:
“老四迁都北平,你觉得他做得对吗?”
张飙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了好一阵,然后缓缓开口:
“说实话,朱老四还是不错的,比朱允炆那个废物强。他迁都北平,从战略上看是一步妙棋。”
“北平离边关近,天子守国门,对蒙古的防御压力直接压在皇帝自己身上,边防效率比在南京遥控高得多。他修了紫禁城,编了《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干的都是大手笔。”
“虽然他夺位的手段确实不光彩,但坐在龙椅上之后做的事,对得起那把椅子。”
“那他之后的皇帝……………”
老朱的话说到一半自己收住了,他摆了摆手:“算了,咱不问。”
张飆却出奇的没有回避,而是继续道:
“永乐帝之后的皇帝,有好有坏。但一直有个问题,是从你那时候延续下去的。”
“什么问题?”
“江南。”
张飆道:
“你虽然杀了胡惟庸,杀了李善长,杀了那么多贪官,但你没动江南士绅的根。他们有隐田,他们有优免,他们把赋税转嫁给老百姓,把朝廷的银子装进自己的腰包,一代传一代,越蛀越深。”
“朱棣迁都北平,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被江南逼的。他在南京待不下去了,因为南京到处都是你留下来的老臣和他们的徒子徒孙,他动不了他们,只能跑到北平重新开张。”
“难怪你当初会答应咱去江南,原来你早就知道江南的问题。”
老朱苦笑一声,然后抬手摩挲着水杯边缘,沉沉地道:
“其实,咱当初也想过迁都。”
张飙转过头看着他。
却听他自顾自地道:
“洪武二十四年,咱派标儿去巡视关中,考察西安是否适合建都。标儿回来之后给咱画了关中地形图,说西安山河险固,适合做都城。”
“咱本来打算等他把迁都的事筹备好了就下旨,结果他从关中回来就病倒了,一病不起,第二年就了。”
“迁都的事,咱就再也没提过。不是咱不想迁,是咱不敢迁。标儿死了,咱身边连个能托付迁都重任的人都没有。”
“咱把《皇明祖训》写了一遍又一遍,改了又改,就是想给后人留一个完整的江山。结果咱没迁成,老四帮迁了,你还说得好,咱是该高兴还是该心酸?”
张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前,从鞋柜抽屉里翻出车钥匙,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
“我出去一趟,大概两三个小时回来。”
张飙把手机揣进裤兜,朝老朱再次开口。
“去哪?”
老朱有些疑惑地询问:“这才刚回来,你就要走?”
“没办法,我得去见见陈景明。人家帮你垫了医药费,又帮你安排了转院,现在你都出院了,我怎么也要去当面道个谢。”
摊了摊手,张飆换好鞋,又嘱咐道:
“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碰东西。”
老朱眉头一皱,目光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满:
“咱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用你反复叮嘱。”
“你不是三岁小孩,但你是个六百年前的古人。”
张飙走到电视柜旁边,弯腰指了指墙上的插座面板:
“在我回来之前,有几件事我得跟你交代清楚。第一,最重要的一条,别碰电。”
老朱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墙上那块白色塑料面板,点点头:
“咱知道。那个电是毒蛇。手指伸进去会没命。”
“对。你理解得很到位。”
张飆直起身,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第二,厨房里的煤气灶,就是用来烧火做饭的铁架子,你也不要碰。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拿。”
“茶几上有矿泉水,渴了先喝那个。卫生间马桶冲水按钮可以按,这个你在医院已经会了。”
老朱摆了摆手:
“这些咱会用。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次说完。”
张飆走到电视柜前,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开机键。
八十五寸的OLED屏幕无声亮起,色彩饱和的画面瞬间铺满整面墙,刚好停在央视纪录频道。
画面上是一群角马正在横渡一条黄色的河流,鳄鱼的脊背在水面上划出暗褐色的波纹,解说员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每年七月,超过一百五十万头角马从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草原出发,踏上这场地球上最壮观的动物大迁徙.......
老朱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画册的书页上,目光越过画册边缘,死死盯着那块突然亮起来的大屏幕。
屏幕上一头角马被鳄鱼咬住了后腿,正在泥浆里拼命挣扎,水花四溅。
老朱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脊背紧紧贴在沙发靠背上。
“这………………这盒子里怎么有小人?!”
老朱的声音都劈叉了。
“放轻松,这是电视。”
张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咧嘴笑道: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这玩意儿跟手机差不多,都是靠电和互联网运作的。只不过手机是用手指戳着看的小屏幕,电视是用遥控器控制的大屏幕。”
“你看到的东西,不是小人在这个盒子里,而是影像。就跟你在手机上看那些新闻视频一样。”
“只不过这个屏幕大一点,八十五寸,相当于把一个洞变成了一扇窗户,可以看见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过的事。”
“影像?”
老朱的眉头拧成一团,身体仍然紧紧贴着沙发靠背:
“你的意思是,这些动物不是在这个盒子里?它们是真的?在哪?”
“在非洲。离咱们这儿大概一万公里。”
张飙调低了一点音量:
“这是纪录片,就是专门拍摄自然风光和野生动物的影片。现在拍完,以后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看。而且,这个频道很安全,没什么刺激内容,都是动物世界、自然风光、历史人文什么的。”
“遥控器给你,就两个键。这个加号是调大声音的,这个减号是调小声音的。中间这个红色按钮是关机,不要按。其他键,不要碰。”
老朱接过遥控器。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像是在接一枚随时会爆炸的霹雳弹。
他低头看着遥控器上密密麻麻几十个按键,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就两个键………………
他重复了一遍,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音量加键,又摸了摸音量减号键,确认自己记住了位置,然后抬起头看着张飙:
“中间这个红的不能按。其他键不能碰。咱记住了。”
张飙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朱已经被电视的画面吸引了,正端坐在沙发正中央,双手捧着遥控器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紧盯着屏幕上那些正在横渡河流的角马。
他的表情极其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奉天殿里审阅一份事关国运的紧急军报。
张飆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推门出去了。
车库卷帘门升起又降下,保时捷卡宴的引擎声在车道上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小区蜿蜒的柏油路尽头。
客厅里只剩下老朱一个人,以及那道从落地窗斜斜洒进来的月光。
电视屏幕上,角马群已经渡过了河流,画面切到了一片广袤的稀树草原,长颈鹿在合欢树下悠闲地啃食树叶,解说员的声音依旧低沉而平稳。
老朱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然后缓缓举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一下音量加号。
声音变大了几分,他能更清楚地听到角马的蹄声。
他又按了一下加号,声音更大了,整个客厅都回荡着角马群奔跑的轰鸣。
然后他想把声音调小一点,手指在遥控器上找了找,按了一下减号旁边的一个键。
电视画面突然切换了。
角马和长颈鹿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张巨幅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伸缩教鞭,正在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说话。
【朱元璋废丞相之后,直接统领六部,每天批阅奏折的数量超过两百份,处理政务的时间长达十四个小时。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模式,在中国历代帝王中是极其罕见的......】
老朱的手指在遥控器上。
屏幕上那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身穿龙袍的老人,面容瘦削,下巴长而前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在民间被称为“鞋拔子’的独特轮廓。
画像旁边的字幕赫然写着七个大字。
【明太祖朱元璋像。】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然后老朱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
或许是因为动作太猛,遥控器从膝盖上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电池盖崩开,两节七号电池骨碌碌滚进了茶几底下。
但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画像,嘴唇在剧烈地发抖,脸色从正常的微红变成了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屏幕上的画像被放大到占据了整面墙,那张鞋拔子脸在八十五寸的OLED屏幕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每一道皱纹都被高清像素放大,每一处面部轮廓的歪曲都被饱和度极高的色彩渲染得淋漓尽致。
“这......这是哪个狗娘养的画师画的?!”
老朱的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
“咱长这样?!咱什么时候长过这样?!这画师该诛九族!诛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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