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件事他演对了。标儿确实总在袖子里藏折子。咱在奉天殿里发完火,群臣散了,他就从袖子里把折子拿出来,说“父皇,这事还有另一面,您不妨再看看'。”
“全大明朝敢在咱骂完人之后递折子给咱的,除了妹子,只有标儿。妹子走了,标儿也走了,咱身边连一个敢递折子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没有’两个字上戛然而止,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张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茶几上的抽纸盒往老朱那边推了半寸,然后低下头继续点外卖,假装没有注意到老朱抽纸擦眼泪的举动。
电视剧播到下一集的时候,张飙点的外卖到了。
他把两个肯德基纸袋拎到茶几上,拆开袋子,把原味鸡、香辣鸡腿堡、葡式蛋挞和两杯可乐一字排开。
老朱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食物,然后精准地伸手拿了一块原味鸡。
电视屏幕上,剧情正进行到洪武十五年。
然后画面切到了坤宁宫。
马皇后正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几个太医跪在榻前轮流把脉,个个面色凝重。
朱标跪在榻边,双手握着母后的手,眼眶通红却没有哭出声。
朱元璋从殿外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
他刚从凤阳祭祖回来,路上跑了整整三天,靴子上全是泥。
但他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来到榻前,握住马皇后的另一只手,欲言又止。
马皇后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他沾满泥泞的盔甲和满是风霜的脸,轻轻地笑了一下:
【重八,你瘦了。】
朱元璋的嘴唇剧烈地发抖。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妹子的手心里,肩膀在盔甲下微微耸动,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朱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原味鸡也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把脸埋在妻子手心里的男人,盯着那副沾满泥泞的盔甲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喉结在不停地上下滚动。
过了很久,他才把鸡块放回纸盒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怅然若失地道:
“妹子走的那天,应天府下了一场大雨。”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在对张飙说话,也不像是在对电视里的角色说话,更像是在对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影子说话:
“咱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咱怎么捂都捂不热。她最后跟咱说了一句话,“重八,你的手还是那么热,以后没有人给你暖手了,你自己要记得戴手套。”,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咱没有哭。因为咱是皇帝,皇帝不能哭。咱握着她的手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照常上早朝,照常批奏折,照常骂人。”
“满朝文武都说皇帝铁石心肠,发妻死了都不掉一滴泪。他们不知道,咱在华盖殿里枯坐了三天三夜,谁也不见,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张飆把一杯可乐推到他面前,没有安慰,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地语气道:
“你后来也没学会戴手套。医院的护士说你末梢循环不好,手指头一到冬天就冰凉。下次复查的时候让钟主任给你开点改善末梢循环的药。”
老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然后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杯子里滋滋地响。
电视剧还在继续,但他没有再看屏幕。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妹子嫁给咱的时候,咱还在征战天下。她跟着咱吃了半辈子苦,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咱当了皇帝之后想补偿她,给她修最好的宫殿,给她穿最好的绫罗,给她吃最好的珍馐,她都收了。但她从来不主动问咱要任何东西,唯一一次跟咱开口,是求饶了治她不利的温太医。”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咱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让她安心。她知道咱的脾气,知道咱不会哭,所以她走的时候还在替咱操心,让咱记得戴手套。”
不知不觉间,电视屏幕上的剧情已经推进到了洪武二十五年。
画面上,朱标躺在东宫的卧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几个太医跪在榻前束手无策。
朱元璋坐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朱标的声音虚弱但清醒:
【父皇,迁都的事,儿臣怕是帮不了您了。关中的舆图已经画好了,粮道和驿路的勘测也做完了,兵部和工部的人知道该怎么往下推。您别怪他们,是儿臣自己不争气。】
【胡说。】
朱元璋的声音劈裂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咱让太医院把全天下的名医都找来,你撑着,你一定要撑着!】
【标儿,你听咱说,咱不迁都了。你好了咱就不迁了。你想留在哪,咱就在哪。你想把东宫修成什么样,咱就给你修成什么样。你只要好起来,咱什么都答应你。】
朱标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父皇从不食言,唯独这一次,您要食言了。】
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闭上了眼睛。
朱元璋握着儿子的手,整个人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极低极哑的声音说了一句:
【标儿,你别吓咱。你醒醒,你别吓咱。】
“啪嗒!”
老朱手里的可乐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杯子没有碎,但可乐洒了出来,深褐色的液体进浅灰色的地毯绒毛里,开一大片不规则的暗色。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张飆,双手撑着窗框,仰头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一下又一下,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飙没有走过去。
他弯腰捡起地毯上的可乐杯,用纸巾擦了擦地毯上的污渍,然后把电视的音量调低了两格。
他知道老朱不需要安慰。
这个老人这辈子失去过太多人,父母、兄弟、发妻、儿子、战友、旧部。
每一次失去他都用愤怒和沉默来应对。
愤怒是对外的,沉默是对内的。
他可以在电视上被丑化’时暴跳如雷,但在面对真正的悲痛时,他只会沉默。
过了很久,老朱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脸上没有任何泪痕。
却听他声音沙哑地道:
“这个演标儿的演员,后来有没有演过别的戏?”
张飙靠在单人沙发上,用手机搜了一下演朱标的那个演员的资料,念道:
“演过。他后来演了不少历史剧,还演过一部讲南宋的戏,演的是岳飞。”
“岳飞......”
老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点了点头:
“岳飞是忠臣。他演岳飞,比演标儿合适。他演标儿太用力了。标儿做事从来不紧不慢的,他更像咱妹子。妹子走了之后,他是唯一一个敢在咱发脾气的时候递折子的人。”
“他递折子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把事情的另一面给咱看一遍,然后站在旁边等咱自己想通。”
“咱有时候想不通,他就过几天再来递一次,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不催不逼。这样的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这时,电视剧片尾曲响了起来,字幕开始滚动。
老朱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字幕,再次开口:
“你说六百年后还有人记得咱,有拍咱的电视剧,写的。那有人写标儿吗?有人写妹子吗?”
张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有。写马皇后的书和文章不少,历史评价非常高,都说她是贤后,是朱元璋一生最重要的人。”
“写朱标的相对少一些,但研究明史的学者对他的评价也很一致。说他是早逝的仁君,如果他能活到登基,大明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模样。”
老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话,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张飙把茶几上的空纸盒和空杯子收进垃圾袋,把地毯上那摊可乐渍又擦了一遍,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下来。
电视关了,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老朱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张飆,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语气道:
“张飙,今天辛苦你了。”
张飙愣了一下,笑道:
“跟我还客气啥。这是我的地盘,当然要尽地主之谊。’
老朱没有笑,然后抬起右臂看了一眼,道:
“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张飆抬眼看了下老朱手臂上的银色倒计时,上面显示的【48:12:37】。
“对,还有一个多月就能回去了。你有什么安排?”
老朱想了想,道:
“咱想自己看大明的史书。不用你讲,这样或许会好受一点。”
“你确定?”
“确定。”
张飆犹豫了一下,旋即盯着老朱那副极其认真的脸,又道:
“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拦你。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你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哪怕回去了也活不了多久。”
老朱道:
“放心。经历了六百年后的世界,咱还有很多事要做,自然会爱惜自己的身体。”
闻言,张飆知道老朱的心态已经变了,所以没再多说。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直到老朱在医院做完最后一次检查,确认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张飙才开始准备回去的事。
陈景明那边的拍卖会,很给力。
光是那枚鸡心佩,就卖了一千五百万。
其余的加起来,总共有三亿五千万。
他现在已经不是千万富翁了,而是亿万富翁。
老朱在看完大明历史后,尤其是南明历史的当天下午,怒气冲冲的跑到张飙面前,让张款给他准备一把AK47,说要把那群孽障全给突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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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剧情不是水,是回去需要准备,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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