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辇缓缓前行,武后身后盖着厚厚的毛毯。
她看着头顶天空上的黑暗,疲惫的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太后,这里是上阳宫,陛下口谕,送太后回仙居殿。”范云仙从一侧走上来,目光担忧的看向武...
夜色冰寒,徽猷殿东阁台基之下,暗门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冷风裹着湿气钻入,吹得邱仁贞衣袖微动。他未持灯,只以指尖轻抚石壁内侧一道浅刻——那是永徽三年工部匠人留下的记号,一弯新月,下缀三横,正是当年高宗命宇文恺旧部重修洛阳宫时,在密道关键节点所设的辨向标识。他左脚先踏进,右足随即跟上,靴底压过青砖缝隙里半凝的苔藓,发出极细微的“嚓”声,如蚕食桑。
身后那人亦随之入内,是索元礼。
两人并肩而行,甬道低矮,须微躬身。石壁沁凉,水珠自穹顶垂落,砸在肩头,碎成冰星。空气滞重,带着陈年石灰与地底淤泥混合的腥气。每隔七步,壁上便嵌一枚铜环,环中空悬,却无烛台——此道本非为照明而设,而是为听声。索元礼忽然抬手,止步。邱仁贞立时屏息,耳贴石壁。远处,似有木屐踏过回廊积水之声,由远及近,又缓缓移开。是巡更内侍,执梆三响,报子时三刻。脚步声停在丽景台西侧假山外,稍顿,复行。邱仁贞松一口气,却见索元礼从怀中取出一物,拇指一推,机括轻响,一截乌沉铁管自袖中弹出,顶端嵌着半枚琉璃片,幽光浮动。他将铁管抵于壁上,琉璃片紧贴石缝,目光凝注其中——那琉璃之后,竟映出丽景台外半尺之地:两盏风灯在檐角摇晃,灯下两名内侍正倚柱小憩,铁棍斜靠腿边,鼾声微起。
“他们已过。”索元礼收回铁管,声音压至气音,“再往前二十步,第三处转角,有通风孔直通东阁暖阁夹层。皇帝今夜未召妃嫔,独宿东阁主寝,暖阁无人。”
邱仁贞颔首,心却沉坠如铅。李旦素来警醒,即便独宿,必留两名贴身内侍守于寝殿外间,另遣四名羽林卫轮值于东阁东西两廊。可此刻,暖阁夹层若真能潜入,便是直抵其卧榻之侧。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太后说,皇帝今夜必宿徽猷殿……可曾确认,他当真未去麟德殿?”
索元礼脚步未停,只道:“半个时辰前,麟德殿尚有宫人捧汤药进出,言太子妃腹痛难安。皇帝亲往探视,留驻两刻,然未宿。后太子亲送皇帝回徽猷殿,亲手阖殿门,又令羽林卫加派两队,守于东阁阶下——这反是破绽。守得越紧,越显其心虚。他怕有人趁乱行刺,更怕有人知他今夜虚弱。”
邱仁贞瞳孔微缩:“虚弱?”
“御医署今晨密报,皇帝连服三日‘清心宁神汤’,药中有朱砂、雄黄、天南星,皆燥烈之品,专克心火亢盛……”索元礼唇角牵起一丝冷弧,“可昨夜起,陛下咳血两回,痰中带丝。太医署不敢声张,只悄悄换方,加了阿胶、麦冬,却压不住肺络之伤。今晨膳后,他扶案咳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指节青白,额角汗如豆。这般身子,焉能久坐?必早早在暖阁熏香安神,待药力发作,昏沉入眠。”
话音未落,前方石壁豁然开阔,一孔圆洞赫然在目,径约尺余,内壁光滑,显是近年新凿。索元礼伸手探入,摸得几枚铜钉,略一拨弄,洞口内侧机簧“咔哒”轻响,一扇薄如纸的铜板无声翻转,露出后面幽深通道。热风扑面,带着龙涎香与新焙墨的微甜气息——正是徽猷殿东阁暖阁特用的熏香配方。
两人伏身钻入。
铜板在身后悄然合拢,严丝合缝。
暖阁夹层狭窄逼仄,仅容匍匐。邱仁贞膝行三丈,忽觉掌下触感异样——非是木板,而是厚厚一层丝绒衬垫。他指尖一捻,绒毛细密柔韧,绝非宫中寻常所用。索元礼已先他半尺,此时停住,缓缓抽出袖中短剑。剑身狭长,刃泛青灰,无光却寒,剑脊上阴刻一行小篆:“贞观廿三年,少府监造”。
邱仁贞呼吸一滞。这是太宗朝旧物,当年赐予东宫詹事府,后流入掖庭局库。李旦如何得此剑?又为何藏于夹层?
索元礼未答,只将剑尖轻轻抵在上方一层薄板。板后,便是暖阁地面。他侧耳倾听,片刻后,剑尖微挑,薄板边缘翘起一线——下方竟是空的!原来整块地板以机括悬吊,仅靠四角铜榫承重,榫眼内填蜂蜡,遇热即融。今夜暖阁炭盆烧得极旺,蜂蜡早已软化,只余薄板自身重量勉强维持平衡。
索元礼左手按板,右手剑尖倏然上挑!
“咯吱——”
一声极轻的呻吟,薄板翻转,两人如狸猫般滚落。
落地无声。
眼前是暖阁西角,一架紫檀嵌螺钿屏风半遮视线。屏风外,一架六足铜炭盆燃着银霜炭,焰色幽蓝,热浪蒸腾。盆旁一张矮榻,榻上锦被隆起,一人侧卧,呼吸绵长。榻前小几上,一盏琉璃灯晕着昏黄光,灯下摊开一卷《汉书》,书页微卷,墨迹未干——显是读至中途睡去。
正是李旦。
他面色苍白,双颊却浮着不祥潮红,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一缕黑发黏在鬓边。左手搭在腹上,右手垂落榻沿,指尖犹沾一点未干墨渍。邱仁贞的目光死死锁在他颈侧——那里,一根青筋正随呼吸微微搏动。
索元礼已如影附形,欺至榻畔。短剑扬起,寒光掠过灯影,直取咽喉!
剑锋离皮寸许,骤然停住。
李旦眼皮未掀,喉结却缓缓滚动一下,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索卿……手抖了?”
索元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剑尖纹丝不动,可邱仁贞分明看见他握剑的指节泛出惨白。
李旦依旧闭目,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朕记得,你杀裴行俭时,手稳得很。割他喉管,三刀,分毫不差。”
索元礼喉结上下滑动,剑尖终于下移半分,抵住李旦心口衣襟。
“可朕不是裴行俭。”李旦缓缓睁眼,眸色漆黑如渊,不见惊惶,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悯,“你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信刀锋不信道理的索元礼了。”
索元礼瞳孔骤然收缩。
“你投奔太后,因她许你活命,许你权势,许你子孙富贵……可你心底清楚,她给你的,从来不是公道。”李旦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替她杀人,杀得越多,越明白一件事——这天下,没有公道。只有胜者写的字,败者流的血。”
索元礼的手,第一次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榻下阴影里,一只苍白的手无声伸出,五指如钩,直扣索元礼持剑手腕!邱仁贞电光石火间挥袖,袖中短匕暴射而出,直刺那只手背!
“叮!”
金铁交鸣!
匕首被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格开,刀光一闪即没,快得只余残影。邱仁贞心头大骇——这刀法,分明是禁军教头李嗣业亲传的“断云十二式”!可李嗣业三年前已死于吐蕃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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