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耽面色首度凝重。他望向许攸,目光如冰锥:“子远,你可曾查过,这渡口百姓,多少人吃过袁家赈灾粟?多少人子弟读过袁氏私塾?”
许攸双膝一软,竟当场跪倒。他忽然记起半月前,自己偷偷命人往渡口粮仓掺沙,却被袁绍不动声色换了整仓新米——原来对方早知他手脚不净,却只当没看见。那日袁绍抚着他肩头说:“子远啊,你贪的是钱,我贪的是人心。咱们各取所需,何苦撕破脸?”
“主公……”许攸额头抵着冰冷泥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小人愿戴罪立功!小人知道袁绍密室在哪!他书房地砖第三行第七块,撬开后有暗道直通……”
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精准钉入许攸身前青砖,箭尾犹自嗡嗡震颤。羊耽缓缓放下硬弓,声音平静无波:“子远,你既已弃暗投明,便该明白——有些门,进去容易,出来难。”
许攸僵在原地,冷汗浸透重衫。他终于彻悟:羊耽要的从来不是袁绍的命,而是袁绍必须死得足够体面,足够悲壮,足够让天下人相信——大汉中兴的祭坛上,必须供奉一位四世三公的殉道者。
子时将至。黄河水位悄然上涨三寸,浑浊浪头拍打渡口石阶,发出沉闷的呜咽。袁绍独立城楼,解下腰间青釭剑,剑锋映着残月寒光,竟隐隐泛出青碧色。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与羊耽论剑,羊耽说:“剑有三品:利者杀人,钝者载道,朽者殉节。”那时他嗤笑:“我袁本初的剑,只斩不臣!”
如今剑在手,刃生青芒,倒映出城下万千火把如星河倾泻。袁绍举剑向天,长啸裂云:“苍天在上!今日袁绍若死,愿以颈血浇灌冀州沃土——待来年麦熟,遍野金浪,便是我魂归故里之时!”
啸声未绝,东岸忽腾起冲天烈焰!张郃五千精兵点燃火油,烈火顺着芦苇滩疯狂蔓延,火光中无数黑影奔走如鬼魅。几乎同时,西侧槐林坳万箭齐发,三支雕翎箭呼啸着射向羊耽帅旗——第一箭削断旗杆,第二箭贯穿旗面,第三箭钉在坠地的旗杆上,箭羽犹自颤动不休!
羊耽端坐不动,只抬手抹去溅到眉梢的一星火星。他身后亲兵欲上前护驾,却被他抬手制止。火光映照下,他凝视着袁绍挺立如松的剪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全场喧嚣:
“本初,你忘了阳翟雅集最后一日,我送你的那柄玉箫么?”
袁绍身形微震。他当然记得。那箫通体墨玉,内嵌七颗星砂,吹奏时能引百鸟来朝。当年羊耽说:“此箫不鸣则已,一鸣必动乾坤。”
“箫在。”袁绍沙哑回应,“在邺城书房博古架第三层。”
“它今夜该响了。”羊耽仰首望天,声音渐次清越,“因今夜,正是北斗移位、紫微临凡之时。”
话音落处,袁绍袖中玉箫竟自行跃出!箫身墨玉流转幽光,七粒星砂灼灼如炬,悬于半空嗡鸣不止。刹那间,黄河怒涛骤然平息,万籁俱寂。连燃烧的芦苇滩,火焰都凝滞成橘红色的琉璃状。
袁绍伸手欲握玉箫,指尖距箫身三寸时,忽觉一股沛然莫御之力将他狠狠推开!他踉跄后退三步,眼睁睁看着玉箫悬浮而起,箫口对准渡口南门方向——那里,老褚正颤抖着点燃最后一处蛰龙引信。
“轰隆!!!”
地动山摇。南门堤坝如纸糊般崩塌,浑浊巨浪挟着千年泥沙咆哮而入,瞬间吞没码头、栈桥、战船……也吞没了许攸跪伏的那片芦苇滩。浊浪中,许攸拼命向上伸出手,五指徒劳抓挠着空气,最终被裹挟着卷入漩涡深处,只余半截蓝布绶带在浪尖一闪,便杳然无踪。
洪水漫过城墙根时,袁绍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苍凉,却又快意淋漓。他解下玉珏掷入洪流:“郭图!传我最后一道军令——开南门,放百姓出城!凡携带幼童者,予干粮三日;负老者前行者,予骏马一匹!”
郭图泣不成声:“主公!那您……”
“我?”袁绍拾起青釭剑,剑锋青芒暴涨,竟映出满天星斗,“我袁本初生于四世三公之家,死于黄河浊浪之畔——此乃天命,亦是荣光!”
他转身走向城楼最高处,衣袍在洪流激荡中猎猎如旗。身后,颜良文丑率残部列阵,刀枪如林;前方,滔天浊浪裹挟着破碎的船板、飘散的旗帜、沉浮的尸骸滚滚而来。袁绍举剑向天,剑尖直指北斗第七星——瑶光。
“羊耽!”他声震九霄,“你记住!今日我袁绍不降,非为苟延残喘,实因——”
浊浪已至脚踝,冰冷刺骨。
“——大汉的脊梁,须得由我袁家来断!”
话音未落,巨浪轰然拍上城楼。袁绍的身影在白茫茫水幕中一闪,随即被彻底吞没。唯有那柄青釭剑破浪而出,剑身青芒不灭,如一道倔强的流星,逆着洪流直射苍穹,最终没入北斗瑶光深处,化作一颗崭新星辰,熠熠生辉。
羊耽久久伫立,任浪花打湿战袍。他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碎旗——旗上“袁”字已被血染成暗褐,边缘焦黑,却依旧倔强地展开着。他凝视良久,忽然撕下自己战袍一角,将碎旗仔细包好,郑重放入怀中。
“传令三军。”羊耽的声音低沉如钟,“收兵。明日辰时,设香案于渡口废墟,祭奠袁公。”
亲兵愕然:“主公?!袁……袁绍他……”
“他死了。”羊耽仰望星空,目光落在那颗新生的瑶光星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袁家的魂,才刚刚开始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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