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侍从退了出去,沮授这才将携带而来的文书递向羊耽,道。
“丞相,冀州有所异动,还请查阅。”
冀州异动?
羊耽略有些惊讶,接过文书迅速翻阅了起来。
片刻过后,看罢了的羊耽将文...
袁绍立于渡口城楼之上,北风卷着枯叶与尘沙扑打在他玄色锦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未披甲,只着一袭素绢深衣,腰间悬着那柄随他征讨河北十余年、刃口已隐现暗红沁痕的龙泉剑——那是初平元年讨董时,羊耽亲手所赠,剑鞘上还刻着“云龙相契”四字,如今字迹被摩挲得模糊,却依旧在斜阳里泛着沉钝微光。
他望着城下:羊耽端坐于乌骓马上,身后铁骑如墨浪翻涌,旌旗蔽野;左翼是并州狼骑,甲胄覆鳞,刀锋映寒,马蹄踏地无声,唯余一股腥膻铁锈味随风漫上城墙;右翼西凉铁骑则更肃杀,马鞍侧悬人头三枚,皆未及腐烂,皮肉尚青,眼眶空洞朝天,分明是昨夜斥候营里被割喉的袁军哨卒。袁绍认得其中一人——姓赵,河内人,家中尚有老母待养,半月前还在他帐前执戟唱喏。
他喉头一动,没咽下。
不是惧,是闷。像一块烧红的炭堵在心口,烫得肺腑发颤,却吐不出、压不下。
许攸就站在他右后半步处,袖中手指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在袖口绣着的云纹上洇开一点暗褐。他不敢抬眼,可余光却死死咬住袁绍后颈——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当年酸枣会盟时,袁绍为护羊耽挡下一支流矢所留。那时羊耽唤他“本初兄”,袁绍笑答:“我若死,汝当为我守灵三日。”如今三日未到,羊耽已率十万铁骑列阵于前,索他性命。
“主公……”郭图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撕碎,“庄琛非不念旧,实是……圣意难违。然其既肯亲至阵前劝降,足见尚存三分转圜余地。若主公肯遣使奉表,自陈‘仓促奉立刘协,实为胁迫’,再具陈‘愿解兵权、归政于朝、入雒谢罪’之辞,彼或可暂缓攻势,容我等……从容北渡。”
“从容北渡?”袁绍忽然冷笑,声不高,却震得郭图肩头一抖,“黎阳水师尽毁于前日大火,浮桥被焚,舟楫沉没十七艘,余者皆朽不可用——你教我如何从容?”
郭图额角沁汗,急道:“可……可拆民宅取梁木再造!或驱百姓伐林……”
“百姓?”袁绍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刮过郭图惨白的脸,“渡口三万百姓,今晨已有两千余人饿毙于东市坊墙之下。昨日尚有妇人抱幼子跪于辕门乞粮,尔等谁予一粟?谁施一粥?如今倒要驱他们去伐林造舟——伐完之后呢?食其肉乎?饮其血乎?”
郭图张口结舌,膝下一软,竟真要跪倒。袁绍伸手一把攥住他腕骨,力道极大,郭图痛得眦目,却不敢呼出声。
“起来。”袁绍松手,声音冷如冻河,“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天下。我若跪,便是袁氏百年清名,跪在泥里。”
话音未落,忽听城下一阵号角长鸣,呜咽如狼啸。紧接着,西凉铁骑阵中推出十架新制霹雳车——非寻常投石之器,而是以巨木为架、裹生牛皮、内藏火油陶罐与硫磺箭簇的“焚天弩”。每架弩后立三十六壮士,赤膊持槌,槌头裹铁,正一下一下夯击弩臂绞索。绳索越绷越紧,木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弓弦嗡嗡震颤,似有活物在腹中咆哮。
羊耽并未下令攻城。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于半空。
那手势袁绍认得——少年时在洛阳太学,羊耽教他射术,便常用此式校正弓势。五指摊开,是“待发”;拇指扣下,即“离弦”。
袁绍喉结滚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就在此时,城楼西北角忽起骚动。十余名袁军士卒踉跄奔来,甲胄歪斜,脸上糊着黑灰与血痂,为首者竟是张郃亲信都尉周仓。他扑通跪倒,嘶声道:“主公!张将军……张将军率三百死士突袭西凉辎重营,夺回三艘小船!船在北码头芦苇荡中藏着,浆橹俱全,可载百人!”
袁绍瞳孔骤缩。
张郃!
他竟未随颜良文丑退守魏郡,也未曾随自己困守渡口——而是悄然潜入敌后?此人素来沉稳少言,谋定而后动,从不轻掷部曲。三百死士?那几乎是张郃帐下最精锐的“雁门锐士”全军!他拿什么换来的三艘船?斩了谁的首级?烧了几座粮囤?
袁绍不及细想,已厉声喝问:“船可够载我等突围?”
周仓摇头,声音哽咽:“只够……只够载主公、两位先生、颜将军、文将军,与……与二十亲卫。”
“二十?”袁绍目光扫过满城残兵——城上守军不足四千,伤者逾半,箭矢将尽,炊烟断绝三日。他若走,余者皆死。
可若不走……明日此时,城破,人尽为齑粉。
“主公!”周仓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张将军说……若主公不走,他便焚船自刎!他说——‘昔日主公于邺城校场,见我箭术粗劣,赐我雕弓一张,教我‘箭在弦上,不为风折’。今日弦已满,风再烈,亦不可折!’”
袁绍浑身一震。
那张雕弓,他记得。檀木胎,犀角弭,朱漆弓弣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郃”字。后来张郃升任偏将军,那弓便供在府中祠堂,每逢朔望,必焚香三炷。
风忽然停了。
连城下铁骑的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袁绍缓缓摘下腰间龙泉剑,反手抽剑出鞘。剑身映着残阳,寒光如血。
他未看任何人,只将剑尖垂下,抵住脚下青砖。剑尖轻颤,砖面裂开一道细纹,蜿蜒如蛇。
“传令。”他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如凿,“命颜良、文丑各率五百死士,于子时三刻,分东西两门佯攻。鼓声要响,火把要密,喊杀要烈——务使庄琛以为我欲决死突围。”
“是!”周仓叩首。
“再传张郃。”袁绍顿了顿,喉头滚动,“告诉他……剑在弦上,风再烈,亦不可折。但……莫折弓。”
周仓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袁绍转身,终于看向许攸。
许攸浑身一僵,几乎瘫软。
“叔稷。”袁绍唤他表字,声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你素有智计,可敢为我走一遭?”
许攸愕然抬头。
“我要你缒城而出,去见庄琛。”袁绍目光如古井,“不带兵符,不携印绶,只带我亲笔一纸书信。信中不提降,不言战,只说——‘昔年阳翟雅集,君抚琴,吾击筑,曲终酒尽,星汉西流。今渡口风急,琴弦断矣,愿借君案头焦尾一用,待风息再续。’”
许攸怔住。
这哪里是求和?这是以琴为喻,以断弦为誓——焦尾琴乃蔡邕旧物,羊耽视若性命,琴腹内藏有蔡邕亲题“忠义无双”四字。袁绍言借琴,实是以昔日肝胆相照为质,赌羊耽心中尚存一分不忍。
“你若去,生则封侯,死则赐谥。”袁绍盯着他,“若不去……我便将你绑上霹雳车,射入敌阵。你猜,庄琛见你尸首,可会笑?”
许攸膝盖一软,扑通跪倒,额头贴地,肩膀剧烈颤抖。
半晌,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攸……愿往。”
袁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城楼角楼。那里案几上铺着一张素绢,墨已研好,笔悬未落。
他提笔,手腕悬空三寸,凝神片刻,落笔——
“庄兄如晤:
昔阳翟雪夜,君弹《流水》,吾击《破阵》,曲未终而贼骑叩关,君掷琴跃马,吾弃筑拔剑。琴裂七弦,剑崩三缺,而肝胆未冷也。今渡口风烈,弦尽断,唯余焦尾腹中‘忠义’二字尚温。兄若念旧,容绍缓三日——三日后,若风不止,弦不续,绍当亲赴阵前,与兄……再奏一曲《广陵散》。”
最后一笔收锋,墨迹未干。
袁绍搁笔,取印,在“绍”字旁盖下一方朱砂小印——印文是“袁绍之印”,却非官印,而是他早年自刻的私印,印角磨损严重,边框已圆润如卵。
他将素绢折好,交予许攸:“去吧。记住,你不是去求活命,是去替我……试一试,那柄焦尾琴,弦上还有几分韧劲。”
许攸双手捧绢,指尖冰凉,却不敢抖。他退至城垛,解下腰间钩索,朝周仓点头。周仓会意,命人放下吊篮。许攸坐入篮中,篮底垫着半块干硬饼渣——是他今晨省下的最后一点口粮。
吊篮缓缓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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