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了。
袁绍立于城头,目送那小小竹篮沉入暮色。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也是这般暮色,他与羊耽并辔出洛阳南门,羊耽笑指远处邙山:“本初,他日若天下大乱,你我当各据一方,互为犄角,共扶汉室!”袁绍大笑应诺,解下腰间玉珏为誓,当场摔作两半,各执其一。
那半块玉珏,此刻正躺在袁绍怀中,温润依旧。
城下,羊耽依旧端坐不动。直到吊篮落地,许攸踉跄而出,他才微微侧首,对身旁黎阳低语:“传令,放许子远入阵。”
黎阳略一迟疑:“主公,此人反复无常……”
“反复?”羊耽嘴角微扬,眸色却冷如深潭,“若他不反复,本初早该死了三次——上次在官渡,他献计掘渠灌营;前次在黎阳,他密报李整兵势;今次……他若真忠于本初,怎会甘为说客?”
黎阳默然。
羊耽策马缓行几步,迎向许攸。距十步时勒缰,乌骓长嘶一声,前蹄腾空。
许攸扑通跪倒,高举素绢:“袁公手书,敬呈庄公。”
羊耽并未伸手去接。他凝视许攸头顶发髻,忽道:“叔稷,你可知本初为何选你来送此信?”
许攸浑身一僵。
“因你最懂他。”羊耽声音低沉,“你知他宁断十指,不折一脊;宁焚万卷,不毁一诺。你知他若真愿降,昨夜便已开城;他若真绝望,此刻该在城头自刎,而非写这一纸琴约。”
许攸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庄公明鉴……袁公……袁公只是……想再听一次《流水》。”
羊耽闭目。
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灰发。
良久,他睁眼,终于伸手接过素绢。展开,只扫一眼,便合拢,收入怀中。随后探手入囊,取出一枚玉珏——正是当年摔作两半的另一半,断口处以金线细细嵌补,莹莹生辉。
他将玉珏抛向许攸。
许攸本能伸手接住,触手温润,金线硌得掌心生疼。
“拿回去。”羊耽道,“告诉本初,焦尾琴,我借了。三日之后——若风止,弦续,我撤军十里,容他北渡。若风不止……”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许攸,直刺渡口城楼:“那便依他所愿,《广陵散》——我亲自击筑,他来抚琴。曲终之时,便是渡口落锁之刻。”
许攸捧着玉珏,跪地久久未起。
他忽然明白,袁绍要的从来不是活路。
他要的是——在绝境里,亲手为自己铸一座碑。碑上不刻功业,不铭疆土,只镌一行小字:“袁绍,曾与羊耽,同奏《流水》。”
吊篮再次升起。
许攸攀上城楼时,天已全黑。他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泪,手中玉珏被攥得滚烫。他踉跄奔至角楼,却见袁绍并未在案前等候,而是立于垛口,仰首望天。
夜穹如墨,星汉西流。
袁绍背影孤峭,玄衣融于夜色,唯腰间龙泉剑鞘,在星光下泛着一线幽寒。
许攸不敢靠近,只远远跪倒,双手高举玉珏:“主公,庄公……应允了。”
袁绍未回头。
他只伸出手,指向北方天际。
那里,一颗将陨的流星正划破长空,拖曳着惨白尾焰,倏忽而逝。
“看见了吗,叔稷?”袁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是王允的星。”
许攸愕然。
王允?那个早已被董卓余党斩于长安街市、尸首曝晒三日的司徒王允?他观星术冠绝当世,临刑前曾仰天叹:“吾死之后,荧惑当退三度,天下可安。”结果三日后,荧惑果然移位,天下却愈乱。
袁绍缓缓收回手,终于转身。
他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王允错了。”袁绍说,“荧惑未退,是因它本就不该退。天道无常,不在顺逆,而在……燃尽。”
他目光扫过许攸、郭图、周仓,扫过城楼上下每一双惊惶或麻木的眼睛。
“传我将令。”袁绍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所有尚能持矛者,即刻集结于北码头!伤者裹伤,饿者食粥——厨下最后三袋粟米,尽数煮粥!”
众人一愣。
“主公……粥?”郭图嗫嚅,“三袋粟米,不过……不过百人之量……”
“不够。”袁绍打断他,唇角竟浮现一丝极淡笑意,“所以,取我帐中锦缎三十匹,剪作布条,浸透粥汤,分发将士——湿布裹腹,可撑一日。明日日出前,我要所有人站在北码头,面向黄河,静待风止。”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灼灼扫过每一张面孔:
“风若止,我们登船。风若不止……”
袁绍解下腰间龙泉剑,锵然出鞘,横于胸前。
“那便让这渡口,成为袁氏最后的祭坛。”
夜更深了。
北码头芦苇荡中,三艘小船静静泊着。船头插着三支火把,火焰在风中疯狂摇曳,却始终未熄——船夫们用浸油麻布裹住火把基座,再以湿泥封固,火苗虽矮,却稳如磐石。
张郃立于最前一艘船头,甲胄染血未洗,手中握着一柄陌刀,刀身映着火光,寒芒吞吐。
他身后二百九十九名雁门锐士,人人解甲,袒露胸膛,胸前以炭条写着同一个字——“袁”。
风掠过水面,掀起层层碎银般的波纹。
忽然,有人轻声哼起一支曲子。
是《流水》的起调。
起初只有一个人,接着是两个,三个……最后,二百九十九人齐声低和,声音压抑却执拗,如地底奔涌的暗河,冲撞着冻结的河床。
张郃没有制止。
他只是缓缓举起陌刀,刀尖指向对岸——那里,羊耽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顶一角,隐约可见一具七弦琴的轮廓。
风,仍在吹。
但芦苇丛中,已有第一根芦苇,悄然挺直了茎秆。
它不再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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