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耽的动作一顿,问道。
“哦?这是张绣的家事,与我说做甚?且此事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是是。”
贾诩连连应了几句,这便告辞离开了丞相府。
而在丞相府外,张绣...
许攸攥着那碗空药盏,指节泛白,盏沿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掐出几道细微裂痕,药汁残液顺着青瓷纹路缓缓滑落,在袖口洇开一团深褐色的湿印。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发出声音,只将目光死死钉在羊耽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甚至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宥,只有一种沉静如古井的专注,仿佛正透过他溃烂的皮肉,直视他胸腔里那颗尚在搏动、却已千疮百孔的心。
“丞相……”他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铁器,“绣衣使者……可有信来?”
羊耽未答,只将案头一只青布包裹推至他手边。许攸颤抖着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笺,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墨色新旧不一,却皆出自同一支狼毫之手——那是冀州故吏私传的《三族名录》。他指尖刚触到第一张纸角,便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药渍,在素笺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袁绍……”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破碎,像枯枝在寒风里折断,“他连我幼子脚踝上那颗朱砂痣都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冬至,还亲手给他戴过一串辟邪桃木珠。”
羊耽沉默。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竟似无数细小冤魂在耳畔低语。
许攸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瞳仁深处却燃起两簇幽冷火苗:“丞相可知,袁绍诛我三族前夜,曾召我族中十余名子弟入府饮宴?酒是温的,肉是嫩的,席间还让乐师奏《鹿鸣》。待人散尽,府中刀斧手才从廊柱后转出……”他喉结剧烈起伏,一字一顿,“那首《鹿鸣》,是当年我与他初识于洛阳太学时,共谱的曲子。”
羊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钟磬余韵:“所以,子远要做的,不是哭,不是恨,而是让袁本初听懂——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淬火于匠人炉中,而是锻打于活人骨血之上。”
许攸怔住。他原以为会听见安抚,听见许诺,听见一句“待我挥师北上,定教袁贼伏诛”。可羊耽给他的,却是一把无形的刀柄,冰冷、沉重,柄端缠绕着尚未冷却的亲人血气。
“长史之职,非为恩赏。”羊耽起身,踱至窗前,负手望着院中一株将谢的腊梅,“我欲设‘清流署’,专司舆情机要。不录文书,不掌钱粮,唯有一事:让天下人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撒谎,而谎言背后,藏着几具尸骸。”
他顿了顿,侧首望来,目光如刃:“子远,你最懂袁绍的嘴脸。他爱听什么?怕听什么?他麾下那些自诩清流的士人,又最怕哪句话戳破他们冠冕堂皇的假面?”
许攸呼吸骤然停滞。他忽然明白,羊耽要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座熔炉——将他满腔焚天烈火、半世宦海沉浮、乃至三族血泪,尽数投入其中,炼成一柄能剖开人心、撕裂伪饰的淬毒匕首。这匕首不沾血,却比任何利刃更令袁绍胆寒;这匕首无声,却比万马奔腾更撼动冀州根基。
“清流署……”他喃喃重复,忽而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好!好一个清流署!攸愿为丞相执炉,以父兄之骨为炭,以妻儿之泪为油,烧他个天翻地覆!”
羊耽颔首,转身取来一方紫檀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形制古拙,虎目嵌以赤铜,腹下刻着两个阴文小篆:“明月”。
“此乃明月党信物,亦是清流署印信。”羊耽将虎符置于许攸掌心,青铜微凉,却似有灼热烙印烫进皮肉,“即日起,你可调用豫州、兖州、司隶三地所有绣衣密谍,凡持此符者,见符如见我。另拨给你三百死士,皆由张仲景亲自甄选,通晓药理、善隐踪迹、精于口技——他们不杀人,只替人‘续命’。”
许攸心头一凛:“续命?”
“譬如,”羊耽唇角微扬,眸光锐利如电,“袁绍帐下那位最爱在朝会上引经据典、斥我‘牝鸡司晨’的主簿田丰,近日是否常感心悸胸闷?又譬如,他最倚重的谋士审配,家中老母,是否久患咳喘,服药数月不见起色?”
许攸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知道——田丰那日当庭痛斥羊耽“惑乱纲常”,审配更是亲笔拟就讨伐檄文,字字如刀。而这两人的隐疾……他曾在袁绍私宴上,亲耳听袁绍笑着提及,当作闲谈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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