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忠庸一怔,旋即抱拳:“遵命!”
朱标又道:“再拟文告,明发两淮:凡愿赴洪泽湖工地者,不论出身,皆授‘水利协理’职衔,月俸三斗米、二百文,另赐《辑要》一部、竹简算筹一副。若三年无过,可荐入鸡鸣书院深造,结业者授‘农工监’衔,秩正八品。”
宋忠庸眼中精光一闪:“殿下这是……要以工代赈,更以工育人?”
朱标望向远处正教孩童辨识水文石碑的陈章应,又看向蹲在泥地里用炭条演算流速的胡惟庸,声音平静如湖面:“朕不要会背《孟子》的官,只要会算水流量的吏;不要会写祭文的士,只要会修涵洞的匠。这天下,不是靠几篇策论撑起来的,是靠一锹一筐、一砖一石、一滴汗一滴血垒起来的。”
话音刚落,忽听堤下一阵骚动。原是几个拉水泥的读书人中,有一人踉跄扑倒,手中麻绳断裂,水泥袋轰然砸地,白灰腾起如雾。众人慌忙去扶,那人却挣扎坐起,咳着灰末,嘶哑道:“我……我认得这个字……‘砼’……混凝土……是你们写的?”
胡惟庸闻声赶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墨迹未干的字迹:“‘砼’,人工石也。此字乃殿下亲定,取‘人工合成之石’之意,今后所有工务文书,皆以此字代‘混凝土’。你既识得,可愿留下,专司字训?”
那人怔怔望着那页纸,指尖颤抖着抚过“砼”字笔画,忽掩面而泣,泪水混着灰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我……我读了三十年书,竟不如一砖一石实在……”
胡惟庸未劝,只将册子塞进他手中:“明日卯时,鸡鸣书院分院西厢房,教孩子们认‘砼’字。误一字,罚抄百遍。”
那人攥紧册子,指节发白,良久,重重磕了个头。
此时日头西斜,余晖熔金,洒在新堤、新渠、新田之上。朱标负手而立,目光掠过堤岸,掠过工棚,掠过书院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最终停驻于远处一片刚刚翻耕过的黑土地——那里插着数十面小旗,旗上墨书“凤阳新垦田·朱氏宗族公田”,旗杆之下,十几个衣衫破旧却精神矍铄的老农正蹲着查看墒情,其中一人掏出怀中皱巴巴的纸片,对照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稻种浸种时长表”与“田埂排水坡度图”,认真比划着。
朱橚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悄悄拉了拉朱标的袖子:“大哥,徐辉祖捎信来了。”
“哦?”
“他说……凤阳那边,祖陵祠堂后头,新开的三十亩试验田,秧苗已返青。他还说……”朱橚眨眨眼,声音轻快起来,“他偷偷在陵寝神道两侧,种了两排桑树。”
朱标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起堤畔一群白鹭,振翅掠过金红晚照,直向洪泽湖深处飞去。
笑声未歇,忽见一队人自南而来,为首者青衫素净,手持竹杖,竟是久未露面的宋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少年,皆背竹篓,篓中盛满新采的芦苇与菖蒲。宋濂走到近前,深深一揖:“殿下,老朽奉命编撰《洪泽农桑图谱》,今日率学生采样归来。此苇可编席,此蒲可制药,皆已录入图册。另,鸡鸣书院分院今晨已有二十三名学子,通过‘水文初试’,可入工务局实习。”
朱标亲手扶起宋濂:“先生辛苦。”
宋濂抬眼,目光扫过堤上忙碌人影,扫过远处读书声琅琅的书院,扫过炊烟袅袅的新村,最后落在朱标被太阳晒得微脱皮的手背上,久久未语。良久,他只缓缓道:“老臣当年教殿下读《尚书·禹贡》,只道‘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今日方知……原来‘敷土’二字,不是虚言。”
暮色渐浓,晚风送来稻香与新泥气息。朱标转身走向堤下,朱橚忙跟上。行至半途,朱标忽然停步,指着远处一处刚搭起的茅草棚:“那是什么?”
朱橚踮脚望去:“好像是……药棚?大喜姐说,今儿请了三位老郎中,专治暑症。”
朱标点头,又问:“胡惟庸呢?”
“在棚后教人熬藿香正气汤呢,说配方改了,加了薄荷与滑石,去湿更利。”
朱标迈步前行,衣袍拂过路边一丛野菊,花瓣簌簌落下。他边走边道:“告诉胡惟庸,明日开始,药棚每日记账,所有药材来源、用量、疗效,皆录于册。另设‘医工班’,招本地识字青年,三年学成,授‘惠民医吏’衔,秩从九品。”
朱橚一一记下,又忍不住问:“大哥,你累不累?”
朱标脚步未停,只抬头望了望天。北斗七星已悄然升至中天,清辉如练,洒满新堤、新渠、新田,也洒在他眉宇之间。他声音很轻,却如磐石落水,沉稳笃定:
“累?等洪泽湖十年不溃、两淮百姓十年不饥、鸡鸣书院十年不出一个贪官——那时,或许可以歇一歇。”
话音落下,远处书院钟声悠悠响起,一声,两声,三声……钟声荡开,与晚风、稻香、孩童诵读声融在一起,飘向洪泽湖浩渺烟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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