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自言自语。
记得北伐之前,李善长想起了王濂的话,他曾劝过自己,让自己远离胡惟庸这样的人。
只可惜,那时的自己风光正盛,忘乎所以,太过自负,没听内兄的话。
几滴雨水落下,紧接...
胡惟庸攥着那枚木牌,指节泛白,木纹边缘已磨得发亮,可“义”字刻痕却如新凿一般锋利。他盯着那字看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铁。李存义——当年在中书省里替胡惟庸抄录奏章、端茶倒水的小吏,后来不知何时被李善长悄悄提携,竟成了淮西勋贵暗中豢养的一条毒蛇。此人从不显山露水,连胡惟庸都以为他早随李善长一道去了凤阳养老,哪知竟蛰伏至今,还敢伸手到青州来取他与陈章应的命。
天光渐明,薄雾浮在渠水上,像一层灰白纱布裹着昨夜未散的血腥气。陈章应蹲在血迹旁,用草茎蘸了点凝固发黑的血,在泥地上划了个“义”字,又狠狠抹去。他没说话,只是把那碗面的粗瓷碗抱在怀里,碗沿上还沾着一点油星,映着晨光,晃得人眼疼。
“胡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青砖,“你说……太子殿下真不知道我们是谁?”
胡惟庸没答,只将哨子塞进怀中贴肉处,凉意刺得胸口一缩。他抬头望向远处县衙方向——那里旗杆上刚升起了青布旗,旗角被晨风扯得噼啪作响。昨日御史入城,今日刺客登门,若非太子早有安排,这青州府怕是早已成了他们两人的乱葬岗。可太子为何不直接召他们回京?偏要让他们扮作流民,在茅屋里啃冷馒头、听蛙鸣、等一场不知何时落下的刀?
答案其实就在眼前。
胡惟庸缓缓起身,拍掉裤脚上的湿泥,目光掠过田埂上尚未割倒的麦穗。麦芒青黄相接,穗粒沉甸甸地低垂着,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刀锋在鞘中轻颤。他忽然记起四个月前在应天宫中,朱标亲手递给他一份密札,上面只写了三行字:“淮西旧党未清,言官喉舌尚钝。欲断其根,须先断其声;欲断其声,须先断其粮;欲断其粮,须先断其信。”——信,不是书信之信,而是人心所信之理、所依之法、所托之命。
如今洪泽湖大工动辄数千人,水泥窑日夜冒烟,石子路铺满十里荒原,鸡鸣书院分院里稚子诵读声震林樾……这些都不是虚功。这是在造一座活的堤坝,一道看得见、摸得着、踩得实的“信”。百姓信了这堤能防涝,信了这路能通商,信了这书院能出秀才,自然就不信那些躲在酒肆茶寮里咬文嚼字、说“朝廷劳民伤财”的读书人了。而胡惟庸与陈章应,正是被太子特意放出来的“活饵”,钓的不是鱼,是那些藏在暗处、仍想借士林清议搅浑水的旧党余孽。
“他当然知道。”胡惟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极稳,“他知道我们是谁,知道我们逃了,也知道李存义一定会找来——所以他让我们活着,活得越狼狈,越真实,越像两个走投无路、只能靠县令女儿一碗面苟延残喘的老官僚,就越能逼出那些藏在幕后的手。”
陈章应怔住,手指无意识抠进碗沿豁口里,指甲缝里嵌进一点面粉。他忽而苦笑:“原来那碗面,也是局。”
“是局,是饵。”胡惟庸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刀,刀身已卷刃,刃口崩开三处缺口,却仍泛着冷青光,“你瞧这刀——锻得糙,淬得急,连刀匠都不愿多看一眼。可就是这样的刀,昨夜差点削掉我的头。为什么?因为李存义手下没人敢用好刀——好刀要登记,要验印,要留档。他只能用这种无主之器,雇些亡命徒,夜里蹚水而来,连靴子都不换一双……这才是旧党的末路:连杀人都不敢光明正大,只能借着流民身份、趁着月色、踩着泥水偷偷摸摸地干。”
话音未落,远处田埂上跑来个赤脚少年,衣衫破烂,手里攥着一把野麦穗,气喘吁吁道:“胡先生!陈先生!县令老爷让小的来问,今儿夏收预备仓开不开?昨儿夜里您二位喊‘杀人啦’,闹得全村都没睡好,今早好几个老农蹲在渠边念往生咒呢!”
胡惟庸与陈章应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轻松,倒像是两柄锈刀相互刮擦,迸出几点微弱火星。
“开。”胡惟庸点头,“不但开,还得开得敞亮。你回去告诉县令,就说——流民胡七、陈八,愿捐五十石新麦,充作预备仓首粮。”
少年愣住:“捐?您二位哪来的麦子?”
陈章应拍拍自己瘪下去的肚皮:“饿出来的力气,比麦子还沉。”
少年挠挠头,转身跑了。胡惟庸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麦浪尽头,忽然道:“陈兄,你说……咱们若真在这青州扎下根来,种三年麦,教十年书,等孩子们会背《千字文》了,再教他们算账、修渠、辨土性……这日子,是不是也算一种活法?”
陈章应回头看向自家那间歪斜的茅草屋,屋顶上几根稻草被夜风掀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他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馍,掰开,将其中一块递给胡惟庸:“先填饱肚子。活法?等活过今天再说。”
两人蹲在渠边,就着浑浊渠水嚼着干馍。馍渣掉进水里,立刻被游过的小鱼争抢着啄食干净。胡惟庸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庐州老家,父亲教他识字,写的第一笔就是“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可如今这“人”字,早被政争碾成齑粉,又被权谋重新捏塑,捏得歪斜、拉长、扭曲,甚至倒悬于世。
正想着,渠对面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农妇挎着竹篮走过,篮里装着新摘的豆角、嫩黄瓜,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土鸡。领头那妇人胖脸圆润,腰间系着蓝布围裙,正是县令家闺女。她远远看见陈章应,竟停下脚步,从篮底摸出个油纸包,隔着渠水扬手扔过来。纸包落在陈章应脚边,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两块酥糖,糖面上还沾着芝麻粒。
“陈先生!”她嗓门洪亮,“今儿我阿爹说,预备仓开仓,你也去帮忙记账!别光顾着发呆,糖含着,提神!”
陈章应慌忙捡起糖,指尖沾了糖霜,黏糊糊的。他仰头想笑,却见那姑娘已扭身走远,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像一面小小的、结实的旗。
胡惟庸默默看着,忽然道:“你若真娶了她,她就是户部侍郎夫人。可她爹是青州小县令,连朝报都看不到——她这辈子,怕是连应天城墙在哪都不清楚。”
陈章应剥开糖纸,把酥糖含进嘴里,甜味瞬间冲淡了唇齿间的苦涩。“那又如何?”他含混道,“她知道麦子几时抽穗,知道渠水几时涨落,知道娃儿摔了该敷姜汁还是艾叶灰……这些,比知道应天在哪,要紧得多。”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