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没再说话,只将最后一口馍咽下,喉结滚动如石碾过沟壑。他抬手抹去嘴角碎屑,目光扫过远处麦田、近处渠水、头顶初升的日头——这青州的地,这青州的天,这青州的人,竟比应天宫墙里的金砖更沉,更烫,更让人不敢轻易撒手。
午后,县衙后堂。胡惟庸与陈章应换上了县里发的粗布直裰,站在预备仓门口登记新粮入库。阳光灼热,晒得青砖地面蒸腾起白气,汗水顺着陈章应鬓角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深色地图。胡惟庸却挺直脊背,一手执笔,一手按着账册,腕子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踢踏踢踏砸在石板路上。众人抬头,只见一队快骑卷尘而来,当先那人玄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干涸泥点,正是毛骧。他翻身下马,连水都未喝一口,径直走到胡惟庸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撕开,递过去。
胡惟庸展开信纸,只扫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信是朱标亲笔,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洪泽湖东堤合龙在即。崔知府已率三百役夫赴泗州北岸加固支渠。李存义遣人焚毁凤阳三座官仓,火势扑灭,未伤人命,唯烧尽去年秋储粟八万石。父皇震怒,已令锦衣卫彻查。另,徐辉祖于凤阳田中擒获伪诏一道,盖有中书省旧印,署名胡惟庸。尔等勿忧,此诏乃吾授意所造,专为引蛇出洞。然蛇既出,须断其七寸——青州不可久留,三日内,尔等持此信至胶州湾登船,船名‘归鹤’,舵手姓周,左耳缺一瓣。切记:舟行海上,勿谈国事;登岸之后,即入军屯,任屯田校尉。昔日户部侍郎、参政之名,自此焚于海风。尔等新生,自今日始。】
陈章应凑过来看完,手一抖,差点打翻墨砚。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低声问:“屯田校尉……管多少人?”
毛骧咧嘴一笑,露出虎牙:“三千五百亩盐碱地,二百三十口流民,六百担种子,还有……”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封皮泛黄,边角磨损,“鸡鸣书院初版《农桑辑要》,太子亲手批注三十七处,你们俩,一个教耕,一个教织。”
胡惟庸合上信纸,指尖抚过朱标那枚朱砂钤印,印泥鲜红如血。他忽然想起凤阳老家祠堂里那副祖训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可如今,朱标不要他们传诗书,只要他们教人怎么把盐碱地翻出肥土,怎么让流民的孩子认得麦穗与稻秧,怎么用最粗的麻绳捆住最滑溜的泥鳅,怎么在暴雨来临前抢收最后一车青麦。
这才是新朝的“诗书”。
这才是大明的“忠厚”。
胡惟庸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呼”地窜起,舔舐纸角,墨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飞灰。他松手,灰烬飘落掌心,温热,细腻,像初春第一场雪。
“走吧。”他对陈章应说。
陈章应点点头,转身走向茅草屋。胡惟庸没动,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低矮门框里。片刻后,陈章应回来,肩上扛着一只旧藤箱,手里牵着那个曾给他们送面的胖姑娘。姑娘脸上泪痕未干,手里紧紧攥着两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尖还缀着红绒球。
“胡先生……”她声音哽咽,“我阿爹说,流民走了,不能带走县里的地。可这两双鞋,是我熬了七夜做的,得带走。”
胡惟庸看着那双鞋,红绒球微微晃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小火苗。他弯腰,从渠边折下一枝青麦,穗子饱满,芒刺锐利。他将麦穗插进姑娘鬓边,麦芒轻轻刮过她温热的耳廓。
“带着吧。”他说,“往后,你替我们守着这方地。等哪天麦子熟了,风一吹,麦浪滚过田埂——那就是我们在海上,听见的鼓声。”
姑娘用力点头,眼泪砸在麦穗上,溅起细小水花。
毛骧催马前行,胡惟庸与陈章应并肩跟上。走出三里,陈章应回望一眼青州县城,青瓦白墙在夕阳下静默如画。他忽然开口:“胡兄,你说……太子殿下,会不会也曾在某个清晨,蹲在渠边,就着凉水啃过硬馍?”
胡惟庸没回头,只将那枝青麦夹进书页间,麦芒刺破纸面,留下一道细小裂痕。
“会。”他答,“他不仅啃过,还把馍渣撒进渠里,喂饱了鱼,也喂饱了后来的我们。”
暮色四合,归鹤号泊在胶州湾深处。海风咸涩,吹得桅帆猎猎作响。胡惟庸站在船头,看潮水一遍遍涌来,又退去,沙滩上留下无数转瞬即逝的印痕。陈章应站他身旁,手里捧着那本《农桑辑要》,书页被海风掀起,哗啦作响。
远处,一轮红日沉入海平线,将最后的光泼洒在波涛之上,碎成千万片跳跃的金箔。胡惟庸解开衣襟,取出那枚木哨,放在唇边。哨音未起,却见海天相接处,一只白鹤振翅掠过,羽翼舒展,鸣声清越,久久不绝。
他放下哨子,对陈章应道:“明日启航。你教织,我教耕。若遇风暴,便教他们唱渔歌;若逢旱季,便教他们掘深井;若有人问起从前姓名……”
陈章应接道:“就说——我们是洪泽湖边来的泥腿子,只会种地,别的,一概不会。”
胡惟庸笑了。那笑声混在涛声里,低沉,短促,却像一块沉入海底的锚,稳稳扎进这浩渺天地之间。
海风愈烈,吹得二人衣袍翻飞如旗。远处,归鹤号的船头劈开墨色海水,犁出一道银亮航迹,笔直,坚定,向着不可测的黎明,无声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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