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丘县离开之后，陈章应坐在马车内，打开了文书，其内放着几张空印纸，这是要交给青州府的。
看到这些纸，陈章应就明白了刘县令的意思，他陈章应想要得到空印的铁证，并且找到更多的参与者，也必须要以...
朱标踏进华盖殿时，殿内余音未散，刘伯温正将一卷泛黄的海图徐徐展开，手指点在占城与广东雷州半岛之间那片被墨线勾勒得极细的水道上：“陛下，臣查了三月前市舶司递来的勘合底册，张汝原所贩苏木，七成出自占城王宫私库，两成来自暹罗王室馈赠，剩下一成……是交趾陈氏暗中截留的贡船货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在殿中青砖之上。
朱元璋未应声，只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案头一方端砚——那是洪武三年马皇后亲手所赐，砚池里还凝着半干的松烟墨。他目光斜斜掠过朱标肩头，落在他腰间那枚新换的玉带钩上：青白相间的螭龙纹，龙爪紧扣一枚铜钱大小的镂空圆环，环中嵌着半粒磨得发亮的核桃仁。
朱标垂手而立，袍角纹丝不动。他知父皇看得见那核桃仁——昨日剥的，今日仍留在钩上，不是忘取，是特意留着。昨夜毛骧禀报时，他正坐在文华殿廊下，就着宫灯一粒粒剥核桃，把仁儿堆在掌心，数到第三十七颗，忽然停住，用帕子裹了，塞进玉带钩的镂空处。这动作他没避人，常茂看见了，静儿也看见了，连蹲在阶下喂猫的两个小内侍都踮脚张望。
“标儿，”朱元璋终于开口，嗓音像钝刀刮过铁砧，“你昨儿夜里，给李存义剥了多少核桃？”
朱标抬眼，目光澄澈如井：“回父皇，儿臣没剥核桃，是替四弟、五弟、静儿妹剥的。李存义被押进善世院柴房时，儿臣正教他们算《九章算术》方田章——用核桃仁当算筹，摆‘圭田’‘邪田’。”
刘伯温指尖一顿，海图上占城海岸线微微颤动。
朱元璋忽而笑了。笑声干涩，惊起檐角一只灰雀，扑棱棱飞向紫宸宫方向。他伸手抓起案头那卷《大明律·户律》，啪地拍在御案上：“好！朕倒要看看，你拿核桃仁当算筹，能算出李存义偷运多少斤苏木、吞掉多少课税、私贩多少匹云锦！”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撞碎寂静。一名内侍额头沁汗，双手捧着个朱漆托盘跪在门槛外：“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市舶司急报！珠江水师张赫将军遣快船抵京，带回占城王亲笔国书，另附……另附李存义亲笔供状一份！”
满殿呼吸骤然一滞。
刘伯温霍然转身，袖口扫过海图一角，墨迹洇开一片深蓝，恰似南海某处暗礁。
朱元璋没让内侍进殿，只朝朱标扬了扬下巴：“你去接。”
朱标上前一步，接过托盘。托盘上除了一封烫金火漆的国书，另有一叠薄纸，纸页边缘焦黑蜷曲，显然是被火燎过又抢救出来的。最上面那页写着几行歪斜小楷，墨色浓淡不一，似是蘸着血写的：“……张汝原以胡惟庸密信为凭，称太子欲借市舶司之名敛财，故助其贩苏木三百船，得银八十万两……臣愚昧，信其言，今悔之晚矣……”
朱标盯着那“胡惟庸密信”四字，指腹轻轻擦过纸面焦痕。他想起昨日在善世院柴房见到李存义时，那人蓬头垢面，左耳后一道新结的血痂——那是被拱卫司兵卒按在青砖地上时擦破的。当时李存义突然抬头，浑浊眼里竟闪出一点精光：“殿下剥核桃的手法，像极了当年在濠州教您认字的李婆婆……她总说，核桃仁补脑，可补脑的核桃，得先砸开硬壳才吃得着。”
“父皇，”朱标将供状翻过一页，声音平稳如常，“儿臣以为，李存义供词里提的‘胡惟庸密信’，恐是伪造。”
刘伯温瞳孔微缩。
朱元璋却盯着朱标腰间玉带钩：“你怎知是假？”
“因为胡惟庸已失踪五月零七日。”朱标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捏住玉带钩上那粒核桃仁，轻轻一捻，“儿臣查过刑部档册，胡惟庸最后一次露面是在青州府衙，彼时他右臂骨折，由两名医官搀扶入堂。而李存义供状所附‘密信’落款印章，印文清晰无瑕——胡惟庸右手不能执笔，若用左手刻印，必有拖拽痕迹。此印却如新镌，刀锋锐利。”
殿内静得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朱元璋慢慢坐直身子，龙袍肘部金线在烛光下灼灼刺目。他盯着朱标捏着核桃仁的手，忽然道：“你母亲昨儿送来一匣子核桃，说是凤阳老宅新收的，壳薄仁满。朕让你带回去给弟妹们尝鲜，你怎的没拿？”
朱标垂眸：“儿臣请母后将核桃分给了鸡鸣山书院的三十名匠籍子弟。他们正为儿臣设计水力纺车，手指冻裂流血，嚼核桃仁可活血通络。”
马皇后昨夜确曾遣人送核桃来华盖殿。朱元璋记得清楚——那匣子底下压着张素笺，是马皇后亲笔：“标儿孝顺，知母心忧匠户寒苦。然核桃性温，冬日多食易上火，已命尚膳监备金银花露三坛，随核桃同送鸡鸣山。”
朱元璋没提金银花露。他只盯着朱标手中那粒核桃仁，看着它被少年太子指腹揉得愈发莹润，仿佛真能渗出油来。
“传旨，”朱元璋忽然起身，玄色龙袍扫过御案，“即刻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李存义案。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伯温手中海图，“着张赫率珠江水师，押解占城王使团入京。三日后，朕要亲自查验苏木货单。”
内侍高声应诺退下。
朱元璋却没让朱标走。他踱到殿角一架紫檀屏风前，屏风绘的是《江浙漕运图》，舟楫如蚁，纤夫如豆。皇帝枯瘦的手指抚过图中一处空白水域，那里本该画着临清码头，却只留着几道未干的墨渍：“标儿，你可知临清为何至今未建码头？”
朱标答：“因工部奏称，临清地下多流沙，桩基难固。”
“错。”朱元璋冷笑，“是李善长拦下的。他说漕船经临清，必过淮西诸将田庄，怕搅了佃户耕作。”他猛地一掌拍在屏风上，震得墨渍簌簌抖落，“你猜他李善长田庄里，种了多少亩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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