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沉默片刻，忽然解下玉带钩，将那粒核桃仁搁在屏风墨渍旁：“父皇，儿臣以为，与其查李相国田庄种了几亩苏木，不如查去年秋税里，有多少苏木课税被记作了‘荒田免征’。”

刘伯温倒抽一口冷气。

朱元璋怔住，盯着那粒核桃仁——它静静躺在未干的墨渍边，像一颗微小却固执的锚，钉住了整幅摇晃的漕运图。

“荒田免征……”皇帝喃喃重复，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好！好一个荒田免征！标儿，你比你父皇狠。”

笑声戛然而止。朱元璋转身，龙目如电：“传旨，着户部尚书茹太素，即刻彻查洪武七年至八年间，所有‘荒田免征’田亩册籍。凡涉及淮西勋贵名下田产者，无论何等品级，一律抄录造册，三日内呈朕御览。”

朱标躬身：“儿臣领旨。”

他退出华盖殿时，日头已斜照宫墙。朱元璋站在屏风前的身影被拉得极长，几乎覆住整幅漕运图。刘伯温悄然跟出殿门，在丹陛拐角处低声道：“殿下，李存义供状里提到的‘太子敛财’之语，恐是冲着您去的。”

朱标脚步未停，只将玉带钩重新扣回腰间：“刘先生放心。儿臣早让毛骧在李存义书房搜出三封未寄出的信——一封写给胡惟庸，两封写给李善长。信里只字未提儿臣，通篇都在哭穷，说市舶司抽税太狠，求两位大人‘体恤商旅’。”

刘伯温愕然：“那供状……”

“是儿臣让毛骧连夜誊抄的。”朱标转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李存义写供状时，手腕被铁链磨破，血混着墨汁滴在纸上。儿臣命人用朱砂仿其血迹，再照原样誊录——您看那焦痕，是故意烧的。烧掉的不是真相，是让人不敢细看的破绽。”

两人沿着宫墙缓步而行。朱标忽然指着墙根一丛野蔷薇：“刘先生可识得此花？”

刘伯温摇头。

“凤阳叫它‘刺莓’，”朱标俯身掐下一朵，花瓣粉白，茎上密布细刺，“果子酸涩，无人采摘。可若把刺拔净，晒干碾粉，混进糯米粉里蒸糕，便是上等甜点。”

刘伯温心头一震，望向太子背影——那身影在残阳里镀着金边，腰间玉带钩上的核桃仁，正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幽幽发亮。

此时鸡鸣山书院，朱棣正蹲在作坊门口，用炭条在地上画算式。朱橚捧着本《梦溪笔谈》凑过来：“四哥，大哥说的水力纺车，真能省下十个人工？”

“骗你的！”朱棣头也不抬，炭条啪地折断，“我刚问过匠户老张，他说水车得靠山涧急流，咱们这鸡鸣山，除了下雨天沟里有点水，平日里……”他抬头，见静儿提着个竹篮从山道上来，篮里堆满核桃，“哎哟！嫂嫂送核桃来了？”

静儿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拍手笑道：“不是嫂嫂送的，是尚膳监送的！母后说，大哥让我给你们送金银花露——喏，三坛子。”她掀开篮盖，露出底下青瓷坛子，坛口封着蜂蜡，蜡上印着凤纹。

朱棣一把抓起核桃：“那这核桃呢？”

“母后说，核桃分给匠户们吃，你们喝露水。”静儿眨眨眼，“不过大哥说，核桃仁补脑，让你们自己剥。”

朱橚已拾起一颗核桃，咔嚓掰开，递过半粒仁儿：“五弟尝尝，甜不甜？”

朱棣刚咬下，山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毛骧翻身下马，甲胄铿锵，径直走到三人面前，抱拳：“殿下，太子有令——即刻启程赴大天界寺。李存义与张汝原……已招供。”

朱棣手里核桃仁掉在地上：“这么快？”

毛骧目光扫过三人沾着核桃碎屑的手指，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正是朱标亲手誊抄的供状副本，最末一行墨迹未干：“……罪人李存义，甘伏法。”

朱橚抢过供状，朱棣凑近细看，静儿却盯着毛骧甲胄缝隙里露出的一截麻绳——粗粝乌黑，绳结打得极紧，分明是捆过重物的痕迹。

“毛指挥使，”静儿轻声问，“这绳子……捆过什么人？”

毛骧一怔，随即朗声道：“捆过贪官，捆过赃物，捆过不该进应天城的东西。”

山风拂过，吹散核桃壳碎屑。朱棣弯腰拾起那粒掉在地上的核桃仁，吹去浮尘，郑重塞进嘴里。很苦，带着青皮涩味，可嚼着嚼着，竟渗出一丝清甜。

远处，大天界寺钟声悠悠响起，撞碎漫天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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