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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宁可信其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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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章应坐在最后,他听着众人的争辩,沉默不言,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更加平静一些。

那位温主簿的话,其实也没错,既然这个夏粮秋赋都写在空印纸上,随时可以更改,也能够增减,就有人能够从中做文章,从中贪...

朱标踏进华盖殿时,殿内余音未散,刘伯温正将一卷泛黄的海图徐徐展开,指尖在占城与广州之间缓缓划过,声音沉稳如钟:“陛下,苏木之利,不在其价高,而在其不可再生。占城山中百年老木,伐一株则十年难复。此物若任由私贩横行,不出五载,南洋诸岛必成荒岭。而一旦官府失其控,则商路尽归豪右——彼辈不纳税、不缴课、不听调遣,反借水师之名行劫掠之实,今日截的是苏木,明日截的便是朝廷的盐引、铁券、甚至漕粮!”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左手按膝,右手捻须,目光如刃,扫过刘伯温手中那张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暗礁、季风线与走私水道,又缓缓移向朱标手中捧着的几份奏疏。他未言语,只将案头一方青玉镇纸轻轻推至朱标面前——那是洪武三年亲赐的“秉公”二字,砚池边尚有未干墨迹,显是刚批完一道折子。

朱标垂首,将文书恭谨置于镇纸旁,却未退开。他抬眼,目光越过刘伯温肩头,落在父皇身后那幅新挂的《黄河安澜图》上——画中河工挽袖赤足,泥浆满裤,堤岸夯土层层叠叠,似以血肉筑成。画角题跋赫然是马皇后亲笔:“水无常形,政贵有本;堤溃蚁穴,法弛则国倾。”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之声。

刘伯温合上图卷,忽问:“殿下昨夜可曾赴武英殿补课?”

朱标微怔,随即颔首:“去了。静儿默了整部《九章算术》勾股章,朱棣解出三道税赋折算题,朱橚将市舶司近三年出入货单重新分门别类,列成十二表。只是……”他顿了顿,“他们问臣,为何苏木要征三成税,而胡椒却收七成?”

刘伯温笑了:“这问得好。胡椒产自天竺、波斯,千舟竞渡,万里迢迢,中间关税、海保费、船损、海盗勒索,加起来已近五成。朝廷若只收七成,实则所余不过两成利。苏木不同——占城距我广南海岸不过三日风帆,且多为本地土人伐运,成本极低。若只征三成,豪商已得厚利,再加一层‘隐税’,譬如借市舶司之名强买强卖、勒令商人垫付军饷、或指使水师扣船索‘验货费’……”他手指轻叩案沿,“这三成之外的‘影子税’,才是蚀骨之疽。”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檐角铜铃微颤:“李存义的账本,毛骧呈上来了?”

“呈上了。”朱标从袖中取出一册蓝布封皮簿册,双手奉上。册页翻动间,露出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与银钱往来——其中一页赫然写着:“丙午年十月,张汝原供苏木三百七十斤,折银八百二十两,市舶司实收三百五十两,余四百七十两入李府‘香火钱’项下。”旁边一行小楷批注,正是朱元璋亲笔:“香火钱?朕的龙兴寺,一年香火不过三百两。”

刘伯温接过簿册,指尖抚过那行朱批,忽道:“陛下,臣前日见大天界寺善世院新修了一座藏经阁,飞檐翘角,金漆未干。主持道衍大师说,是陆仲亨居士捐的香火。”

朱元璋瞳孔微缩,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朱标垂眸,知道父皇懂了——陆仲亨,淮西二十四将之一,洪武二年因私占军屯田被削爵,发配凤阳守陵,去年却悄然剃度,住进大天界寺。而道衍,正是当年替太子在北平修洪泽湖时,亲自遴选的“监工僧”。此人既通佛理,更精律法,曾在太祖初立《大明律》时,参与校订刑名条目。

此时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毛骧疾步而入,额角沁汗,甲胄未卸,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李相国府邸昨夜失火,东跨院烧塌半间,救出焦尸一具,面目难辨,然其腰间玉佩……是李存义贴身之物。”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刘伯温缓缓合上账册,声音平静得可怕:“火起于寅时三刻,恰是拱卫司押送李存义离城之后半个时辰。而李相国府中,昨夜值守的十六名亲兵,今晨尽数告假回乡——户籍查过,皆是凤阳籍,父兄俱在陆仲亨旧部军户名下。”

朱元璋猛地起身,龙袍带翻案上茶盏,滚烫茶水泼在《黄河安澜图》一角,墨色晕染开去,恰如奔涌浊流。

“传旨!”他声如裂帛,“即刻锁拿李善长!查封相国府所有文书、地契、账册!命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另——”他目光如电射向朱标,“着太子监国,三日内,将市舶司升格为‘市舶提举司’,设提举一人,副提举二人,专司海外贸易稽查、税赋征收、水师协防。提举人选,由太子择定,报朕朱批。”

朱标躬身领命,脊背挺直如松。他知道,这一纸诏令,不只是升格一个衙门。它意味着:从此以后,任何一艘出海的商船,都需持提举司签发的“勘合”;每一批入境货物,都须经提举司验货官当场称量、抽样、封印;每一两流入国库的税银,都必须钤盖提举司与户部双重火漆印。

这是将海上商路,彻底钉死在法度的砧板上。

他退出华盖殿时,正见常茂与常升牵着两匹枣红骏马等在丹陛之下。常茂见他出来,忙递上一卷油纸包着的东西:“殿下,静儿让我捎来的。她说昨儿补课时,您讲到‘杠杆省力’,她琢磨了一宿,照着《武经总要》里水车图改了个新样,用竹簧当支点,能吊起三百斤米袋——您看,这草图她画在油纸上,怕弄脏了您的书案。”

朱标展开油纸,果然见密密麻麻的墨线与批注,角落还画着个小人踮脚踩杠杆的简笔画,旁边题着稚拙却认真的字:“大哥哥,法如杠杆,支点在公,力臂越长,越能撬动不平事。”

他心头微热,将油纸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回到东宫,朱标未先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后苑。那里,常妹正指挥着几个宫女往新搭的竹棚里搬陶罐——静儿蹲在棚下,小手沾满湿泥,正捏着一只青釉小碗的雏形。见朱标来了,她仰起脸,额上还粘着一粒泥点:“大哥哥,嫂嫂说,待我这窑烧成了,就用这碗给您盛第一碗新麦粥。”

朱标蹲下身,接过她递来的湿泥团,指尖触到她掌心薄茧——那是每日握笔临帖、拨打算盘、甚至跟着常升学拉弓留下的印记。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武英殿,朱棣解完税赋题后,悄悄把算筹塞进袖口,说是要回家教母亲算账;朱橚则翻着市舶司货单,指着占城苏木价格波动曲线,嘟囔着“若依此法建仓囤积,三年可积粟万石”。

这些孩子,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只知扑蝶追蜻蜓的稚子了。

暮色渐染宫墙时,朱标独自坐在文华殿廊下。宫人送来一盏新焙的雀舌茶,他未饮,只望着西边天际堆积的铅云。云层缝隙里,一缕夕光刺破而出,照亮远处鸡鸣山顶那座新建的观星台——那是朱棣缠着钦天监副使,硬是用三块磨平的青铜镜拼成的简易望远镜,说是要“亲眼看看海外诸国究竟离大明有多远”。

一阵风过,檐角铁马叮咚作响。

朱标从怀中取出静儿的油纸草图,就着最后一线天光细看。竹簧支点处,她用朱砂点了小小一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公心”。

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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