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亲军齐声应诺。
朱标转身回堂,拾起那方盖着墨迹的素绢。他并未销毁,而是将其仔细折好,夹进案头一本《大明律·户律》之中。翻开扉页,一行朱批赫然在目:“法者,天下之公器,非一家之私产。”
窗外,一只夏蝉突然嘶鸣,声如裂帛,旋即戛然而止——仿佛被这暑气蒸干了最后一丝气力。
同一时刻,大天界寺后院柴房。
李存义蜷在草堆里,腕上铁镣早已被磨得锃亮。他听见远处隐约传来钟声,共七响,正是寺中僧人午课结束的讯号。隔壁柴房里,张汝原正用指甲刮着土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张兄,”李存义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你可知为何太子肯留我们性命?”
张汝原停下刮墙的手,冷笑:“自然为撬开我的嘴。”
“错。”李存义缓缓坐直,脖颈上一道旧疤在昏光里泛白,“他要的是‘证’,不是‘供’。供词可捏造,证物却骗不了人——比如你船上那本账册,记着每笔苏木流向何人宅邸;比如你舱底暗格里那封李相国亲笔信,写着‘货到即焚’四字。”
张汝原呼吸一滞。
“可你猜,”李存义仰头望着漏风的窗棂,一缕阳光正斜切过他灰败的脸,“太子为何不搜你船?为何不拆你舱?”
柴房陷入死寂。唯有蝉鸣骤然密集,仿佛千军万马踏过荒原。
李存义闭上眼,嘴角牵起一丝惨淡笑意:“因为他知道——那账册若真存在,早被你沉进珠江口淤泥里了。而那封信……”他喉结滚动,“根本没写过。相国爷从不亲笔写这种事,他只点个头,自有别人替他落墨。”
张汝原猛然撞向隔墙:“你胡说!”
“我胡说?”李存义睁开眼,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那你告诉我——你船上那尊白瓷观音,底座内藏的锡箔金叶,为何刻着‘洪武七年,工部宝源局造’?那金叶,本该熔铸成军饷,却进了你的私库。太子早派人验过,金叶纯度不足九成,掺了铅粉……这便是工部营缮所用的同批劣质铅。”
张汝原浑身剧震,面如死灰。
窗外蝉声骤歇。
李存义靠回草堆,喃喃道:“这天下,早不是拼刀剑的年月了。如今拼的是……谁先看清,这盘棋局里,连棋子都是生锈的。”
暮色渐浓,晚钟再响。柴房门被推开,宋忠带着两名亲军立于门口,火把映照下,他腰间绣春刀鞘泛着幽光。
“李存义,张汝原,”宋忠声音毫无波澜,“奉太子谕——明日午时,大理寺候审。”
李存义慢慢站起,铁镣哗啦作响。他经过宋忠身边时,忽然低语:“宋千户,你家侄儿宋晟,前日在洪泽湖堤上摔断了腿,可好些了?”
宋忠瞳孔骤缩,手按刀柄,却见李存义已昂首而出,背影挺直如松。
张汝原被架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柴房角落——那里,一只青砖缝隙里,静静卧着半枚残破的铜钱,钱文模糊,唯余“洪武通宝”四字依稀可辨。那是今晨扫地僧遗落的,无人拾取。
应天城西市,茶寮“听松阁”二楼雅座。
汪广洋正翻阅一份刚递来的盐引勘合,眉头紧锁。路荣端着青瓷盏凑近,压低声音:“听说了?亲军都胡惟险些血溅当场。”
汪广洋指尖捻着茶盖,轻轻刮过杯沿:“刘伯温提刀闯衙,李相国亲自压阵……这戏台子搭得够高。可您说,殿下为何偏选在亲军都胡惟接招?”
路荣笑而不答,只将一碟蜜渍梅子推过去:“尝尝,凤阳新贡的。听说太子昨日去武英殿,顺道瞧了瞧库房——库里存着三千担凤阳蜜饯,全是去年冬备的赈灾粮。”
汪广洋执盏的手微顿。
路荣啜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夕阳正沉入钟山轮廓,余晖染红半座应天城。他忽然道:“汪兄可记得,洪武二年,太子第一次监国,处置的案子是什么?”
“是……户部侍郎郭桓贪墨案。”
“对。”路荣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楠木案上,发出轻响,“那时殿下不过十六岁,查出郭桓私吞秋粮二十万石,牵连六部十二官。结案那日,他跪在奉天殿外三个时辰,求父皇赦免涉案书吏家小——因那些人,不过是照章办事的刀笔吏。”
汪广洋缓缓吹开茶沫:“后来呢?”
“后来,”路荣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血色,“上位准了。可殿下当晚独自去了中都凤阳,在皇陵前坐了一宿。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黄土,混着雨水,黑红黑红的。”
雅座内一时无声。楼下传来说书人惊堂木响:“……且说那朱公子,手持断佞刀,立于旧宫阶前,但见——云压钟山千刃肃,风卷金陵万瓦寒!”
路荣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泛泪:“汪兄,这天下啊,怕是要变天了。”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卷起窗帷,案上那叠盐引勘合哗啦散开。最上面一张飘至汪广洋膝头,墨迹未干的批注赫然在目:“勘合验讫,准销。——朱标,洪武八年六月廿三”。
窗外,暮鼓声起,浑厚悠长,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