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亲军都尉府,朱标未入正厅,反绕至后衙一间密室。室内无窗,仅一盏油灯摇曳,墙上悬着大幅《南洋舆图》,朱标蘸墨,在爪哇岛一处荒僻海湾重重画了个圈——“勿里洞”。此处孤悬海外,礁石如林,向来是海盗销赃、藏匿、补给的秘窟。
门外脚步声起,毛骧推门而入,抱拳道:“殿下,胡惟庸的人,已在定远县外三十里‘柳溪渡’截住。那人叫陈九,原是胡惟庸家仆,身上搜出一封密信,信封火漆完好,未拆。”
朱标接过信,火漆印是胡惟庸私印“竹溪居士”,他却不拆,只将信置于灯焰之上。火舌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腾,朱标凝视着火焰,忽然道:“毛骧,你可知张汝厚为何死?”
毛骧一怔:“占城伏击……”
“错。”朱标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死于‘信’。”
灯焰猛地一跳,火光映亮他眼中幽邃寒光:“有人要他死,才能让这封信,永远到不了应天。”
油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火星溅落,朱标伸指捻灭,动作从容不迫。密室重归昏暗,唯余地图上那个墨圈,如一道未愈的伤口,在灯影里无声渗血。
三日后,占城使者于奉天殿面圣。朱元璋端坐御座,朱标立于丹陛之侧,李善长、刘伯温(尚未离京)分列左右。占城使者呈上国书,言辞恳切,称愿岁贡苏木、香料,永为藩属,并请大明遣使监市舶、定税则。
朱元璋听完,抚须颔首:“占城恭顺,朕心甚慰。”随即转向朱标,“标儿,此事你主理,拟旨吧。”
朱标出列,朗声道:“臣遵旨。然有一事,需陛下圣裁——占城所献苏木七万三千斤,按市舶旧例,应收三分之税,计二万一千九百斤。然此批货物来源存疑,臣请暂扣五成,待查清张汝厚船队覆灭始末、厘清占城国与海盗往来脉络后,再行放行。”
满殿哗然。李善长袖中手指骤然收紧。刘伯温眼中精光一闪。
朱元璋沉默片刻,竟缓缓点头:“准。”
退朝后,朱标步出奉天殿,阳光刺目。他抬手遮阳,却见阶下阴影里,李善长正与胡惟庸低声交谈,两人身影被拉得极长,交叠如墨。
朱标驻足,静静望着。
风过宫墙,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深不见底的宫墙夹道。
那夹道尽头,一道人影悄然立着,青衫磊落,正是桂彦良。他抬头望天,似在看云,又似在等什么。朱标遥遥与他对视一眼,桂彦良微微颔首,袖袍轻拂,转身没入宫墙阴影,再不见踪影。
朱标收回目光,继续前行。靴底踏过青砖缝隙,发出细微声响。
他知道,桂彦良不会白站那一眼。
就像他知道,张汝厚断舌的铜铃,不会白响那一声。
更知道,父皇准下那道扣税旨意,不是信任,而是试探——试探东宫,敢不敢在淮西眼皮底下,真刀真枪地,劈开一道口子。
而那道口子,必须见血。
必须,是李存义的血。
暮色四合时,朱标独坐武英殿。案头堆着三份密报:泉州林氏祖宅掘出三箱账册,其中一笔“癸卯年冬,购铁砲三十尊,付占城银”赫然在目;胡惟庸家仆陈九招供,信中只有一句:“段宁荷已伏,张汝厚必死,勿忧”;而最末一份,来自洪泽湖——山西运粮船队遇匪,粮船沉没两艘,匪首面蒙黑巾,所用弓弩,竟与占城使者随从所佩制式相同。
朱标提笔,在奏疏空白处写下八个字:“铃舌已断,血路方开。”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夜枭长啼,凄厉穿云。
他搁下笔,推开殿门。
月光如霜,泼洒满庭。
朱标仰首,凝望那轮清冷孤月,久久未动。
应天城的夜,从来不是静的。
它只是,把所有的惊雷,都闷在了云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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