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与道衍走在一起,从玄武湖走过,鸡鸣山就在眼前。
“若你的好友犯了大错,你会帮助他吗?”
“不知殿下所言错,是何种错?”
朱标道:“触犯国法。”
道衍行礼道:“当诛。”
...
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曲海朗一个激灵睁开了眼。铁链勒进皮肉的痛楚尚未褪去,背上鞭痕火辣辣地烧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他悬在半空,脚尖离地三寸,手腕被麻绳死死捆住吊在横梁上,脖颈处铁枷磨得皮开肉绽,渗出暗红血丝。牢房里油灯昏黄,光影晃动,朱标端坐于一张竹椅之上,身后两名录事官差执笔而立,墨迹未干,纸页微颤。
“曲海朗。”朱标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着骨头,“你认得这张图么?”
一名差役上前,将一卷泛黄绢帛徐徐展开——那是洪泽湖舆图,墨线清晰勾勒出湖泊轮廓、河道走向、堤坝旧址,更在湖心标注了“漕运中转枢纽”六字,旁侧密密麻麻列着屯田亩数、军户编册、医馆位置、县学设点、织造局选址……甚至还有两处新垦荒地的土壤勘验记录,字迹工整,朱砂圈点,分明出自太子亲笔。
曲海朗喉结滚动,却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太子殿下好大的手笔,连草民家后院几株歪柳都画得清楚。”
朱标不答,只抬手示意差役再展一卷。这一回是账册,封面赫然印着“洪泽湖屯田司·永乐元年秋”字样,内页分门别类:粮种发放、牛具折旧、棉布配额、盐引兑换、药草采买、匠人雇工……每一笔皆有签押、验讫红印,末尾还附有三十八个军户联名按手印的恳请书——求太子准许在洪泽湖西岸筑“忠勇祠”,供奉阵亡将士牌位,亦为活人祈福。
“你弟弟李存义,在松江府收了张汝原五千两白银与一尊佛像。”朱标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如叙家常,“可你知道他在洪泽湖,三年前就悄悄买了三百亩荒地,托人代耕,每年收成尽数运往应天,换成了铜钱、绸缎、琉璃盏,再经由你李家船队运至占城,换成苏木、胡椒、象牙,最后又折银入库,专供相国府采办节礼。”
曲海朗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你当真以为,你们兄弟俩那些年往来占城的商船,只运苏木?”朱标站起身,踱至牢栅前,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冷的铁条,“那二十艘大船,每艘船底夹层,都钉着三寸厚的桐油板。我让人拆过一艘——里面全是硝石、硫磺、箭镞、火铳弹丸,还有一本手抄《倭寇海图》,标注着琉球、吕宋、婆罗洲十七处港口水深、潮汐、守备虚实……你们是想替北元练一支海上铁军,还是准备等王保保南下时,从海路断我漕运咽喉?”
牢中死寂。只有油灯噼啪爆裂一声,火星溅落。
曲海朗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嘶哑,带着血沫:“哈……哈……太子殿下好耳目!可您知道为何没人愿做您的鹰犬?因为鹰犬要啄食,而您连啄食的余渣都不肯撒下!李存义不过收了五千两,您便要他的命;毛骧替您查案,您便让他跪在刑部堂前挨打;刘惟谦刚递了折子,您转身就把潘纯龙推出来顶缸……这朝廷,哪还有活路?”
朱标静静听着,直到他笑声渐歇,才缓缓道:“你说得对。这朝廷,的确没活路——给贪官污吏、通敌叛逆、私贩军械、勾结海盗的人,一条活路都没有。”
话音未落,牢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逼近。一名亲军都尉府校尉单膝跪地,抱拳禀道:“殿下!刑部刘尚书遣人来报,李存义于午时三刻在牢中吞金自尽,已气绝。尸身尚温,口鼻溢黑血,仵作验出服下三钱砒霜。”
朱标眉峰微动,未置一词,只朝录事官差颔首。那二人立刻伏案疾书,墨迹淋漓:“洪武二十三年八月廿三日亥时,李存义畏罪自尽于刑部天牢。”
曲海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存义……他竟……”
“他若不死,明日便要押赴菜市口,当众斩首。”朱标俯身,直视他溃散的瞳孔,“你可知道,他临死前说了什么?他说‘哥,别救我,救不了’。他还说,‘太子早知我们船上藏的是火药,不是苏木。他只等我们自己跳进坑里,再亲手填土。’”
曲海朗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铁链哗啦作响,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朱标却已转身,袍角掠过地面,沉稳如山:“把人放下来,灌参汤续命。明日辰时,刑部大堂公审。本宫要亲自听他交代,如何以李善长之名,授意张汝厚劫掠琉球贡船;如何借市舶司名义,将三十万斤硝石伪报为檀香木运入应天;如何伪造占城国王玺印,私调占城水师百艘战舰停泊泉州港外三十里……桩桩件件,一字不漏。”
校尉领命而去。两名差役上前解绳,曲海朗轰然坠地,肩胛骨脱臼的剧痛令他蜷缩如虾,冷汗浸透囚衣。他挣扎着抬头,只见朱标背影已行至牢门,青衫素净,步履无声。
“殿下!”他嘶吼出声,声音破碎,“您……您真不怕天下人骂您残害功臣之后?”
朱标顿步,未回头,只道:“天下人骂我?他们连骂我的力气,都是我给他们留的。”
牢门合拢,吱呀一声,隔绝内外。
夜色浓稠如墨,应天城万籁俱寂。唯东厂诏狱深处,一间密室烛火通明。毛骧披着半旧蟒袍,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一柄绣春刀。刀身寒光凛冽,刃口一道细微崩口,是三年前在北平城外,他亲手劈开一名伪装成驿卒的北元细作咽喉所留。
门扉轻叩三声。
“进。”
涂节庸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铜质腰牌,正面铸“拱卫司总旗”,背面阴刻“毛骧亲授”四字,字迹犹带新鲜铜锈。
“胡兄。”涂节庸将匣子放在案上,“这是李存义昨夜塞给我的。他说……若他死了,这牌子便归我。还说,‘毛帅若倒,我必先死;我若先死,毛帅必不独活。’”
毛骧擦拭刀锋的手指一顿,刀刃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他倒是看得明白。”毛骧低笑一声,将擦刀布掷入铜盆,水花四溅,“可他不明白,这牌子不是恩赐,是催命符。谁拿了它,谁就得替李家把烂摊子全扛下来。”
涂节庸垂眸:“那……李相国那边?”
“相国大人今晨已向陛下递了辞表。”毛骧伸手拿起腰牌,掂了掂分量,“称年迈体衰,不堪枢机重务,请归凤阳祖茔养老。陛下朱批‘准’字,另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田庄三处……还加封了李存义一个‘忠烈伯’的虚衔,谥号‘愍’。”
涂节庸愕然:“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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