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海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语气却愈发平缓:“林先生,江湖有句老话——‘最毒莫过枕边人,最狠不过合伙人。’可你知不知道,比这两样更狠的,是什么?”
林远山喉结滚动:“……是什么?”
“是规则。”苏振海吐出三个字,像三颗铁钉凿进地板,“雷洛在推新规费,表面上是对抗社团乱收,实则要把所有灰色收入,纳入他自己的规矩里。黄河老厂废料,只是试水。他要用你的塑胶厂、顺昌的制衣厂、甚至富隆大茶厅的茶水费,建一张网——所有生意,都得先过他太太的手,再进他女婿的账。你越红火,他网越大。”
窗外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如墨浸透玻璃。办公室顶灯自动亮起,惨白光线打在两人脸上,映出同样凝重的轮廓。
林远山忽然想起昨夜在深水埗码头,扁担威老大阿威递来的一盒雪茄。烟盒底部,用极细的钢针刻着一行小字:“水至清则无鱼,林先生慎择游处。”
原来,从那时起,就有人在提醒他。
“苏老板……”他声音沙哑,“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苏振海没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黑白影像,背景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油麻地街市。照片里,两个少年并肩而立,一个穿短衫,一个着学生装,都瘦得惊人,却咧着嘴笑,露出缺牙的豁口。
“这是我和马鉴秋。”他指着穿学生装的那个,“他当时在读夜校,我在扛包。他常说,阿海,咱们将来要有自己的厂,不用看人脸色吃饭。结果呢?”他冷笑一声,“他做了联英社龙头,我做了揸数,可每天睁眼第一件事,还是看谁的脸色。”
他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一九六三年冬,与秋哥誓约:此生不为奴。”
“林先生。”他目光如炬,“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手里握着真家伙——不是刀,不是枪,是工厂,是订单,是海关报关单上的铅印。你能让一千个工人按时领薪,能让一百家小作坊靠你吃饭。这才是真势力。”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古钟:
“所以,我不帮你,是怕你被拖进泥潭。我要你站着赢,不是跪着活。”
林远山久久无言。良久,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照片,而是解下自己腕上那只旧上海牌机械表——表带磨得发亮,玻璃蒙尘,但秒针依旧稳稳跳动。
“苏老板,这表,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他将表放在照片之上,“她临终前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慢,是停。表停了,修;人停了,就再没机会上弦。”
苏振海凝视着那枚小小的齿轮表盘,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没去碰表,只将照片连同手表,一起推回抽屉深处,咔哒一声,锁死。
“合同明天签。”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背影挺直如松,“林先生,记住——顺昌厂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但你要清楚,进去之后,里面没有江湖,只有生意。而生意场上……”
他微微侧首,最后一句,轻如叹息:
“最讲信用的,永远是白纸黑字。”
门关上了。
林远山独自坐在渐浓的夜色里,未开灯。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将整条土瓜湾道染成流动的彩带。远处传来货轮汽笛长鸣,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召唤。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西装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不是合同,不是支票,而是一份尚未盖章的“远山塑胶有限公司股权变更意向书”。受让方栏,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足足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晚风裹挟着海腥与机油味灌入,吹动桌上那本蓝皮册子,纸页哗啦作响。
他忽然想起崩口华在富隆说的那句话:“横跨塑胶、制衣两小实业……是个潜力十足的小老板呢!”
当时全场只当他是在指自己。
可没人听见,崩口华说这话时,目光曾极快地扫过自己身后——扫过那个一直低头削苹果、几乎透明的黎珠。
小兔黎珠。
那个总在茶水间哼粤剧、削苹果从不削断果皮的姑娘。
她削苹果时,左手小指,习惯性微微翘起——像极了苏振海缺失的那截指骨。
林远山闭上眼。
原来,这盘棋,从没人真正看清过全貌。
而真正的局眼,从来不在富隆茶厅,不在顺昌厂房,甚至不在深水埗码头。
它安静躺在一只削了三十年苹果的左手小指上。
夜风愈烈。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最下层抽屉。
里面没有合同,没有账本,只有一叠厚厚的文件——全是近半年来,关于“福源典当行”的工商登记、股东变更、物业抵押记录复印件。每一页边缘,都用红笔密密圈注着时间、金额、经手人。
最上面一份,日期赫然是昨天。
备注栏里,是林远山亲手写下的两行小字:
【雷夫人陈秀珍,昨日下午三时十七分,亲赴汇丰旺角分行,办理信托账户额度提升手续。】
【陪同人员:吴世豪。】
林远山拿起笔,在第二行末尾,补上三个字:
【——以及,我。】
笔尖悬停半秒,墨迹缓缓晕开,像一滴不肯坠落的血。
窗外,土瓜湾道灯火如河,奔流不息。
而在这座城市的暗涌之下,新的潮信,正悄然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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