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遥远的伊萨卡岛。
这里既没有索拉斯大陆夏秋之交的气候波动,也没有布莱库群山间的压抑。
温暖湿润的海风常年吹拂着这片海域上星罗棋布的岛屿。
空气里弥漫着香料、鲜花...
铁砧堡的缺口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焦黑与暗红交织的色泽,仿佛大地被生生撕开的一道伤口。三处破损的外墙豁口边缘,碎石与烧灼过的木梁歪斜地插在断壁残垣之间,像是垂死巨兽最后伸出的爪牙。风从缺口灌入,卷起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混着河面蒸腾而来的湿热,在守军将士干裂的嘴唇上凝成一层薄盐。
拜伦伯爵站在最高处的箭塔残基上,手按佩剑,目光如铁钉般楔进远处山脊线。那里没有旗帜飘扬,没有战鼓轰鸣,只有一片沉默的、缓慢蠕动的暗色潮水——那是布莱库人的前锋,正沿着山道缓缓推进,不急,却令人窒息。他们不像寻常军队那样列阵、呐喊、擂鼓,而是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节奏前行,步伐一致,肩甲相撞时发出沉闷钝响,宛如无数具被同一根丝线牵引的傀儡。
沃纳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肩甲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河泥,眼神却比刀锋更冷。他刚从前沿哨位归来,靴底碾碎了一小截被踩扁的、泛着紫黑色光泽的枯枝——那不是山间常见的植被,而是某种被血浸透又风干的藤蔓,断口处渗出极淡的暗红雾气,靠近时耳膜会微微发胀,像有细针在颅骨内轻轻刮擦。
“他们在用‘蚀脉藤’铺路。”沃纳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空气中某种无形之物,“斥候回报,前日拂晓,有布莱库祭司在山坳里焚烧整捆藤枝,灰烬随风飘过防线。当天夜里,哨塔岗哨三名士兵失聪,一人双目充血暴盲,另一人……开始啃食自己的手指。”
拜伦没回头,只是喉结微动:“你确认是蚀脉藤?”
“我亲手剖开一具昨夜拖回的尸体。”沃纳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段蜷曲的、指甲盖大小的紫黑硬壳虫尸,腹腔已被剜空,残留着几缕暗红絮状物,“虫体内有藤类孢子囊,孢子遇血即活,附着神经末梢后可诱导痛觉迟钝、情绪亢奋,持续七十二时辰。但……”他顿了顿,将虫尸翻转,露出腹甲下方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痕,“这道纹路,和掐脖红瘟疫爆发期南域医典里记载的‘血引虫’图谱完全吻合。”
拜伦终于侧过脸,目光如鹰隼扫过那银痕。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血引虫……当年罗德母亲病榻前,床沿木纹里嵌着的,就是这种银痕。”
风忽然停了。
连远处河面起伏的浊浪都似被按下了暂停。整个铁砧堡的喧嚣、伤兵压抑的呻吟、工匠敲打修补工事的锤声,全都消失了一瞬。只有拜伦与沃纳的呼吸声在耳畔清晰可闻。
就在这死寂的间隙,一声悠长、尖锐、仿佛由数百把生锈锯子同时拉扯金属发出的号角声,自群山深处炸开!
不是布莱库人惯用的骨笛或牛角,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非人的音调——音波所及之处,地面浮尘簌簌腾起,箭塔残存的瓦砾簌簌滚落,连沃纳腰间佩刀的鞘口都微微震颤,发出蜂鸣般的嗡响。更骇人的是,那声音竟让笼中被囚禁的疯血战士猛地仰头,喉骨凸起如刀,胸腔剧烈起伏,却无半点声响发出——他的嘴张得极大,舌根翻卷,牙龈渗血,可声带仿佛被彻底冻结,只余一双血瞳疯狂旋转,瞳仁中央竟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银线纹路,与虫尸腹甲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凯莱布法师不知何时已站至箭塔阶梯下方,手中法杖顶端的六星徽记骤然亮起刺目白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自杖尖扩散,无声撞向那声波洪流。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抵,空气陡然扭曲,光线折射出诡异虹彩,随即炸开一团无声的苍白火焰,将声波余韵尽数焚尽。
法师额角沁出细汗,灰须微颤,却未退半步。他抬头望向拜伦,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不是号角……是‘唤血咒’。他们不是在进攻,是在唤醒。”
“唤醒什么?”拜伦问。
“唤醒沉睡在血里的东西。”凯莱布的目光掠过沃纳手中虫尸,又落在远处山脊线上那片沉默的暗色潮水,“血怒不是病症,伯爵大人。它是钥匙。一把用千万具尸体、百年绝望、以及某种……早已被世界遗忘的契约所铸造的钥匙。布莱库人不是在制造战士,他们是在放牧瘟疫。”
拜伦攥紧剑柄,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罗德信中一句看似闲笔的话:“父亲,您见过活的死水吗?”
当时他以为只是少年心性,对传说的好奇。此刻却如冰锥刺入脑海——死水无物不沉,连羽毛都不浮。可若真有东西能从死水中泅渡而来,它携带的,岂会是水?分明是沉溺者临终前最后一口无法呼出的、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
“沃纳!”拜伦骤然下令,“传令:所有新军,卸下所有火器弹药,全部换装短刃、钩镰、浸毒弩矢!凡持转轮步枪者,枪管内塞入三枚铜钱,以铅封死膛线!”
沃纳瞳孔骤缩:“大人?这是……”
“他们不怕子弹。”拜伦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铁,“子弹撕裂皮肉,却只会让血涌得更快,让那东西……醒得更彻底。铜钱塞膛,火药受阻,炸膛的冲击力能震断他们脊椎,铅封则让弹头在体内爆裂,碎渣搅烂脏腑——这是唯一能让他们倒下的方式。告诉弟兄们,这不是打仗,是屠宰。”
沃纳肃然领命,转身疾步奔下箭塔。他奔跑时,左袖滑落半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愈合的浅痕——那是昨夜他亲手斩杀一名扑向粮仓的疯血战士时,被对方指甲划破的伤口。伤口边缘皮肤泛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晕,如同墨迹洇开。
凯莱布法师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紫晕,久久未移。他默默抬起法杖,杖尖微光悄然笼罩沃纳背影,光晕如水波荡漾,却未能驱散那丝紫意。法师嘴唇翕动,无声念出一个古老音节:“……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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