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第一波冲击来了。
没有鼓声,没有呐喊,只有整齐得令人心悸的脚步声。三百名布莱库战士踏着山道碎石缓步而下,他们身披染血的灰褐斗篷,斗篷下露出的皮甲缝隙间,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蛛网般的暗紫纹路,纹路中心,一点猩红如炭火明灭。他们双眼全数赤红,却不再狂躁嘶吼,只是沉默地、机械地抬脚、落步、再抬脚——每一步落下,脚下碎石便无声化为齑粉,仿佛大地本身在畏惧他们的足音。
铁砧堡残存的守军已列于缺口之后。新军三千人,分成三列横阵,前排持钩镰盾,中排握短刃,后排擎浸毒弩。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反复锤炼过的、近乎冰冷的专注。沃纳立于阵首,右手按在腰间匕首柄上,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这是黑金城操典中“静待”的指令。
拜伦站在箭塔高处,身后亲卫举着一面崭新的鸢尾花旗。旗面尚未染血,却已猎猎作响。
当第一排布莱库战士踏入百步之内,沃纳的手掌猛然翻转,五指紧握成拳!
“放!”
弩矢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凄厉长啸。浸透剧毒的三棱箭镞撕裂空气,精准钉入目标咽喉、眼眶、太阳穴。中箭者身形微顿,颈项喷出的血雾竟呈粘稠暗红,落地瞬间便蒸腾起淡淡红雾。然而他们并未倒下,只是抬手拔出箭杆,随手掷于地上,伤口处血流稍缓,随即又被更深的紫纹覆盖,那点猩红在瞳孔中愈发炽烈。
“钩镰!绞!”
前排士兵齐喝,数十柄钩镰自盾隙探出,寒光交错如网,专劈膝弯、踝骨、颈侧大动脉。刀锋切入皮肉,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溅起的血珠在半空便凝成细小血珠,坠地即化为红雾。被钩断腿筋者轰然跪倒,却仍以手撑地,喉间滚动着非人的嗬嗬声,指尖抠入泥土,指甲崩裂,露出底下泛着紫光的骨茬。
沃纳亲自跃入阵前,匕首如毒蛇吐信,专刺耳后、腋下、肋下软肉。他身形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挥刺,必有一名疯血战士颈侧喷血,但血雾弥漫,视野迅速变得朦胧。他忽感左腕一凉,低头只见一道细小血线正自袖口蜿蜒而下——方才格挡时,对方指甲竟在他腕骨上刮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尚未滴落,便被空气中弥漫的红雾裹住,悬停于皮肤表面,微微搏动,宛如一颗微小的、跳动的心脏。
“沃纳!”拜伦的吼声自高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退!全阵后撤三十步!”
沃纳毫不迟疑,反手一刀割断自己左腕衣袖,露出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狠狠捏碎!铃铛碎片迸射而出,其中一枚直射入他伤口,其余则飞向阵列前方地面。青铜碎屑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火焰所及之处,红雾如沸水遇冰,嗤嗤消散,露出短暂清明。
新军如潮水般后撤,动作迅捷而无声。布莱库战士追击,脚步却在幽蓝火圈边缘骤然迟滞,仿佛撞上无形壁垒,赤红瞳孔中的猩火剧烈摇曳,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困惑的呜咽。
凯莱布法师站在火圈之外,法杖高举,杖顶六星徽记旋转如轮,吟诵着晦涩古语。幽蓝火焰随他咒文蔓延,形成一道三十步宽的弧形火墙,火墙内,红雾被强行剥离,显露出疯血战士狰狞的真容——他们皮下血管虬结如树根,紫纹之下,竟有无数细小黑点正顺着血脉缓缓游动,如同活物。
“血引虫的幼体……”凯莱布声音颤抖,“它们在迁徙,从旧宿主,奔向新巢。”
拜伦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为何布莱库人要发动这场看似无意义的消耗战。他们不是要攻陷铁砧堡,而是要让足够多的奥伦提亚士兵流血,让足够多的伤口暴露在红雾之中,让血引虫的幼体,借着这弥漫的“血怒之息”,完成一次跨越种族的……寄生迁徙!
“立刻封锁所有水源!焚毁所有沾血布料!伤员单独隔离,伤口必须用银粉敷涂!”拜伦的命令如雷霆滚过营寨,“沃纳,你带五百人,今夜子时,突袭山坳!找到他们焚烧蚀脉藤的地方,把灰烬连同土地,一并挖走!”
沃纳单膝跪地,右拳叩击左胸:“遵命!”
凯莱布法师却在此时,缓缓收回法杖。幽蓝火墙随之熄灭,红雾重新弥漫。他望着山脊线上,那片暗色潮水并未因挫败而退却,反而在暮色中更加浓重,仿佛与山峦本身融为一体。他低声对拜伦道:“伯爵大人,您儿子罗德……他脖颈上的掐脖红疤痕,是否从未真正褪去?”
拜伦浑身一僵。
“我查过殿堂绝密卷宗。”凯莱布的目光穿透暮色,仿佛看到千里之外皇城地牢中那个赤瞳少年,“血引虫的成熟体,需寄生于‘初代受染者’血脉之中。而初代受染者,唯有在死水诅咒最盛之时,于死水边缘诞下的婴孩……方能成为其温床。罗德伯爵的母亲,当年分娩之地,正是西境最靠近死水的‘泪湾’。”
拜伦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箭塔残壁才稳住身形。他脑中轰鸣,眼前闪过罗德幼时脖颈上那道永不褪色的暗红印痕,想起妻子临终前枯槁手指死死攥着他手腕,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行浑浊泪水,沿着太阳穴蜿蜒而下,滴落在罗德襁褓之上——那泪水,竟也是淡红色的。
“所以……”拜伦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罗德他……”
“他是钥匙的锁孔。”凯莱布闭上眼,灰须剧烈颤动,“也是……唯一可能逆转血怒的人。”
远处,山脊线上,那片暗色潮水忽然停止了蠕动。紧接着,所有布莱库战士同时仰起头,面向铁砧堡方向,齐齐张开嘴——没有声音发出,但拜伦清晰感觉到,自己颈侧那道早已结痂多年的旧伤疤,正传来一阵细微却钻心的灼痛。
与此同时,皇城地牢深处,被锁链束缚的布莱库俘虏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沸腾的血池瞳孔深处,两点幽蓝微光悄然亮起,如同遥远天际,两颗悄然升起的、冰冷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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