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光阴似箭,时间总是悄无声息地流逝着。
眨眼就要到夏末秋初的时节了。
夏末的阳光仍带着燥燥的暖意,这本该是个安宁的季节。
只是博斯邦却是个例外,这里的城外完全被刺鼻的硝烟味所浸透。
那是火炮发射药燃烧过后产生的焦糊味,这种焦味相当顽固,即便是夏风都没有那么容易将之吹散。
这里地面上的泥土也被反复震荡,使得整片土地都沾染上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至于博斯邦城内,只有食物腐烂和秽物堆积时产生的臭味。
其实,这就是属于一座城市的“老人味”,代表着这座城市正在走向末路。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城外那片黑金炮兵们的射击阵地是附近最热闹的区域。
可以看到那里地面被炮架上的车轮给碾出了一行行较深的辙印。
此外还有炮弹发射时,炮架后坐力刨出的浅坑。
这些景象在炮阵的区域中几乎随处可见。
位于炮阵前方的掩体土墙被反复加固,表面特意覆盖上了防火的湿泥和草席。
每门火炮旁边的坑内都放着覆盖着麦草的弹药箱。
至于备用炮管和用来替换的易损零部件都被油布罩了起来。
工兵和炮兵们身上穿着被汗水和尘土染成灰黄色的军服,上次集中洗衣还是两周前的事。
不少炮兵都在神情专注地擦拭炮膛或搬运弹药。
炮手则在及时调整射击诸元。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是说话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或是用大幅度的手势来进行辅助交流。
每日固定时间段的炮击堪比强度提升十倍的炮射训练。
在大量消耗弹药和发射药包储备的同时也让这些炮兵得到了极其宝贵的实战与操作经验。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这一个月来的发炮次数,抵得上一年炮射训练的量!
炮击演变成了一种作息。
这种作息完全是对城内留守者的折磨。
罗德留下的命令被严格执行,日间每隔三个小时,博斯邦的城墙和天空就会准时迎来一阵钢铁风暴。
有时是全线齐射,威势足以震动整片区域。
有时则是几门炮的点名射击,专门针对那些修补过的城墙。
炮手们的技艺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变得越发精熟。
无论是装填速度还是瞄准精度都达到了新的水平。
好的炮手都是靠炮弹喂出来的。
当然,高强度的炮袭背后是火炮的损耗。
已有三门75毫米碎蛇炮的炮管在累积发射了一百发炮弹后出现了膛内磨损和过热变形的情况。
它们被立刻撤下,送到后方进行维修整备。
另外有一门150毫米裂地者的炮架在一次剧烈的后坐行程中出现了严重的裂痕,随后经过工兵们的修复,在第三天重归战场。
这样的损耗倒也在预期内。
黑金城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和随军的工匠确保了炮团的持续火力输出。
不经打的炮根本不配叫火炮。
所以这次的高强度袭击既是罗德的战术安排,也是一次实战检验。
二代炮作为第三代炮的前身,仍将服役一段时间。
而对于博斯邦城内的人来说,这近一个月以来的生活,简直是在经历着慢性死亡。
严格来说,博斯邦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这里所指的并不仅仅是粮食和水源这样的硬性指标,还体现在许许多多的方面。
首先是魔能储备的枯竭。
那座位于城市中被重重保护起来的魔能中枢塔变得极不稳定。
核心的外罩因为长期超负荷运转而出现了几道用肉眼难以发现的裂纹。
说白了这些魔能中枢就算再耐造,也根本比不上罗德用钢铁打造的火炮那么耐造。
每当防护光幕升起并承受着炮弹的冲击时,中枢储备的魔能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那些负责维护中枢的符文师和魔能技师们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们尝试过调整魔能的输出,只在炮击最密集时开启局部强化防护。
但不管怎么做都是徒劳的。
硬性的消耗互拼摆在这里。
用魔能换取承受打击的效果,就要做好承受高额魔能支出的准备。
但话又说回来了,按照魔能水晶的价格和市场储备量来看,除非是家里有矿,否则即便是再未雨绸缪的领主也不会储备真正巨量的魔能水晶。
更何况,就算魔能储备撑得住,魔能核心的高负荷耐久也未必撑得住。
这种消耗比拼完全没有技巧可言,
其实换作一般的攻势,博斯邦凭借之前的准备,还真能硬抗更久的时间。
但架不住黑金城的炮火太密集也太持久了。
这简直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折磨人!
三天前的午后那轮炮击中,中枢塔的魔能核心又一次重启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当时,外围的防护光幕频闪了十几秒后就彻底熄灭了。
直到三个多小时后才重新升起,而符文技师向贝索斯男爵汇报表示,当前魔能光幕的最大防护范围比之原先缩小了三分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市的魔法龟壳已经薄如蝉翼了,随时都可能会完全破碎。
那些墙头附近修建的防御工事也都受到了严重损毁。
当防护光幕处于冷却时,实心的铁球和开花榴弹就会直接轰击城墙和附属其上的防御工事。
东城墙和南城墙凡是面向黑金炮兵主阵地的部分,早就变得满目疮痍了。
大段大段的墙垛被轰塌,露出了后面参差不齐的碎石断面。
有一座曾经矗立的高耸箭楼更是拦腰炸掉了上半截,垮塌的箭塔废墟就斜靠在城墙上,看起来摇摇欲坠。
城墙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弹坑,简直像是患有严重的皮肤病。
要知道博斯邦的守军可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也曾试图在夜间进行紧急修补。
他们用沙袋和木料,还有拆除城内房屋所得的砖石去填补缺口。
但这种行为其实同样是徒劳的。
刚修好的地方在第二天就会被新的炮火再次轰开。
更致命的是,当察觉到博斯邦防护光幕逐渐拉胯之后,黑金军的炮火就有意识地向城内延伸。
轰击范围从城墙,延伸到后方百米以内的区域。
炮火有节奏地摧毁那些在城墙后方预设的步兵掩体、物资堆放点和通往城墙的阶梯通道。
博斯邦赖以自豪的坚固石墙正在被一点点地“掏空”。
而且上述这些终究只是有形的损害。
更可怕的是人心的逐步瓦解,或者说是罗德部署的攻心战术正在达到某个极限。
城内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同仇敌忾且誓与城市共存亡的氛围。
城中的食物分配一再削减。
最初士兵们还能看到肉干和豆子,现在只剩下发黑的面包糊和一点点盐。
水井更是被严格看管,但无论看管多么严密,还是有关于水源被投毒的流言在暗地里传播。
伤兵营里挤满了人,呻吟和哭喊日夜不休。
城内囤积的干制草药和亚麻绷带都已经用尽。
这类战斗物资只有真正迎战的时候才会知道储备量和实际消耗量的差距。
许多伤员身上的伤口只能简单包扎,然后听天由命地等待溃烂或死亡。
淬魔体质在这种情况下能稍微延缓病痛的恶化。
炮击成了城中所有人共同的噩梦。
那准时响起的炮声就是来自地狱的轰鸣!
它不仅在摧残着城墙,更是在摧残着城中每个人的神经。
人们渐渐学会了根据炮声的远近和密集程度来判断危险,但当炮击变得规律持久时,众人都会早早躲起来。
而这种预判本身就变成了一种精神折磨。
你知道它一定会来,你却无法阻止。
所以只能被动地等待,然后在恐惧中煎熬!
许多守军士兵患上了类似炮击恐惧症的症状,只要听到远处隐约的炮声或预备的号角,就会不由自主地发抖,缩在掩体后边不敢露头。
军官的鞭打和呵斥效果也越来越差。
开始有士兵熬不住而因此自杀。
上吊和刀剑戳腹是守军中最常见的自尽方式。
而就在城中的人心惶惶中,有一股暗流正在更快地涌动着。
在之前那处秘密碰头的地窖内,昏暗的油灯亮着,只是这次聚集而来的人更多,气氛也显得紧张。
长脚埃德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瘦削,眼神里多了孤注一掷的狠厉。
蓝鸦文森特依旧在负责情报和联络,他带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容乐观。
贝索斯男爵的亲卫队最近调动频繁,在加强对内城和几处关键区域的监控。
格顿勋爵上次侥幸逃过一劫,他的死忠侍从咬死出城只是个人行为,纸条街上捡来的。
贝索斯没有确凿证据,再加上当时城内局势复杂,贸然对封臣下手,会引起他带来的私兵反弹。
所以只是选择将他软禁了一段时间便放了出来。
此时格顿勋爵的脸色看上去就格外阴沉。
“不能再等了。”
他沙哑着嗓子说。
“每多等一天,贝索斯的警惕也会多增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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