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任怀远在这边，她不是一个娘家人都没有。

而且表姐夫董良杰还是刘志强的师父，多了这一层关系，刘志强要是真对她不好，她完全可以告状，实在不行可以离婚。

她就不信，董良杰和任秀秀不向着她...

田薇薇这话一出口，董良杰就笑了，把钱接过来揣进兜里，顺手拍了拍裤缝：“你这话说得在理，可我买机器这事儿，是真没来得及和你说——前天刚定下铺子，昨天就琢磨着得先把产能提上去，不然药堆在库房里压着，光看不卖，账上再厚也长不出新钱来。再说，厂里账上那点流动资金，我还留着备急用呢，买机器这笔钱，我垫着心里踏实。”

田薇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翻了翻手边的账本，指尖在“应付采购款”那一栏停了停，又抬眼看了他一眼：“姐夫，上个月的药材收购结算，有三户没按时交单据，我催过两次，许波说他们家孩子病了，耽误了几天。我让会计先按实收量预支了七成，剩下的等单据补全再结清。你看看，这事……要不要我再去趟靠山屯？”

董良杰摇摇头：“不用你跑一趟。许波办事我信得过，他心里有数。那三家我认得，一个是老李头家，儿媳妇生二胎难产，差点没救回来；另一个是王寡妇，她男人去年上山摔断了腿，家里两个小的都还在念小学；第三个是赵铁柱，他爹中风瘫在床上半年多了，药罐子就没离过手。都是实在人，不是拖赖，是真腾不开手。”

田薇薇听着，默默合上账本，语气轻了些：“那你打算怎么帮衬？总不能一直垫着。”

“不垫。”董良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这两天随手写的几行字，“我想着，厂里能不能设个‘药农互助金’——不是白给，是借，无息，但得签个简单的借条，按季度还，还完还能续借。每户上限三百块，够抓三个月的药、买两袋化肥、修修漏雨的屋顶。年底要是药材交得多、质量好，还清的还能领一笔‘守信奖’，五十到一百不等。”

田薇薇怔了怔，低头又翻开账本，手指在“现金余额”那一栏划了一道：“厂里账上现在有四万二千六百多，刨去下个月要付的工人工资、水电、包装材料，剩三万出头。拿出五千做互助金，是够，可万一十几户一起借，周转不过来……”

“不会十几户一起借。”董良杰笑了笑，“第一，得是连续三年往厂里交药、没掺假、没压秤的老户；第二，得由许波和村里两个老党员联名担保；第三，每笔借款，我亲自面谈，听他说清楚钱用来干啥，家里几口人，哪个孩子上学、哪位老人吃药。这不是施舍，是帮他们把日子稳住，稳住了，才愿意跟咱们厂一条心，年年送好药来。”

田薇薇静了几秒，忽然问：“姐夫，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董良杰没否认，只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前天我在镇上买铺子，路过供销社门口，看见一个穿补丁棉袄的小丫头蹲在台阶上写作业，手冻得通红，铅笔短得快捏不住了。我问她为啥不在屋里写，她说家里烧不起炭，爹娘在药厂晒场翻药材，她得看着灶上熬的草药汤——她娘肺痨咳血，天天喝黄芪当归煮的汁水。那会儿我就想，咱们厂赚的是药钱，可药是活命的东西，赚得再多，要是镇上还有孩子冻着写作业、老人咳着喝汤，这钱，烫手。”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田薇薇没说话，只是从铁皮柜最底层抽出一本新账册，封皮是深蓝硬壳，没写字，她拿钢笔在扉页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药农互助金。

正写着，门被敲了两下，刘志强探进半个身子：“姐夫，车修好了，下午还能跑一趟县里。另外，侯莫臣师傅那边说了，柜子图纸他画出来了，让你有空过去瞧瞧——说要是改，趁木料还没刨平，改起来容易。”

董良杰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薇薇，回头把互助金的章程拟个初稿，明早给我。别写得太文绉绉，要让不识字的药农也能听懂——比如‘借’就写‘暂支’，‘还款’就写‘还上’，‘违约’就写‘到期没还清’。条款最多五条，每条后面加一句大白话解释。”

“好。”田薇薇点头，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夫，你上次说的学校招人……秀秀老师今早托人捎了信来，说她班上有两个毕业生，一个叫周卫国，父亲是赤脚医生，自己跟着学了六年，能辨三百多种草药，还会针灸；另一个叫林晚晴，是县高中恢复高考后第一届考上的，学的是生物，实习时在市医院药剂科待过三个月，做事极细，连药瓶标签歪两度她都拿尺子量。两人都是本地人，家里就住在前阳镇西头，离厂里骑车十分钟。”

董良杰脚步一顿，眼睛亮了起来：“真有这事？什么时候能见？”

“信里说，她们明天下午放学后，可以来厂里看看。秀秀说，周卫国已经跟着他爹上山采过三年药，林晚晴在药剂科实习时，记过整整八本《中药配伍禁忌》手抄本，连批注都密密麻麻。”

董良杰没再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阳光正斜斜穿过院子，照在晾晒场上新铺开的丹参片上，紫红一片，泛着微光。几个女工戴着草帽，正弯腰翻动药材，动作熟稔，像在整理自家的麦子。

他没直接去木匠铺，而是拐进了晒场边的小仓库。这里原是放废弃麻袋的地方，如今被清理出来，成了临时样品间。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多个玻璃罐，每个罐子贴着标签：益母草颗粒、板蓝根冲剂、陈皮健脾丸、金银花露……全是厂里新试制的成品。旁边还有一排小纸包，是任怀远亲笔写方、董良杰监制的“应急便携包”：三粒止泻丸、两包姜枣茶、一包艾绒暖脐贴，外加一张油印小纸片，上面用粗黑体印着：“肚子疼、受凉、睡不安稳，开水冲服，立见舒缓。”

他拿起一包，指腹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质感，想起临走前岳父说的话：“生子，药不是越贵越好，是越对症越好；铺子不是越大越好，是越让人放心越好。老百姓抓一副药，图的是心里踏实，不是看你柜台擦得多亮。”

正想着，晒场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董良杰抬头望去，只见任秀秀穿着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骑着辆二八永久牌，车后座绑着个蓝布包，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带着赶路后的薄汗，却笑意明亮。

她跳下车，把车支好，朝他挥了挥手：“生子！我请了两节课的假，特意来的！”

董良杰迎上去，接过她车后座的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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