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沫沫看着董良杰,她自认为长得还算是不错的,虽然不是个大美女,那也能算的上是个美人。
就厂里的很多男人看到她,都会多看两眼就能证明,她并非是自恋。
按理说,见到她就算不多看几眼,也好歹...
侯莫臣闻言,手里的刨子顿了顿,木屑簌簌落在脚边,他抬眼看了看董良杰,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踏实的确认:“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铺子在哪块儿?我得先去量尺寸,再画图——柜子这东西,差一寸,药匣子就卡不住;错半指,抽屉拉不开,反倒耽误事。”
董良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镇上手绘草图,边角有些毛糙,墨线却极稳,显然是他自己一笔笔描的。“在这儿。”他指尖点在镇东头老粮站斜对面那条窄巷口,“门脸不大,但进深足有十二步,后头还带个小院,能堆货、也能搭个简易灶台煮点姜茶——来买药的人,尤其老人,冷天进屋坐一会儿,喝口热的,话也多些,回头还愿意来。”
侯莫臣凑近细看,手指沿着墨线缓缓滑过,嘴里念着:“青砖墙,木梁,顶上还有老瓦……这房子年头不短了,但没塌过,地基牢。”他抬头一笑,“你挑地方,向来不声不响,可准得很。前年你说收购站西边那片空地将来值钱,我还不信,结果去年县里真批了农机维修点,租金翻了三倍。”
董良杰也笑,眼角微弯:“不是我准,是咱这地方,人还没富透,心却早动了。谁家孩子发烧,半夜蹬着自行车跑十里地找赤脚医生?等药店开了,夜里留盏灯,门虚掩一条缝,门口挂个铃铛——叮当一响,人在后头听着,就知道有人来了。”
侯莫臣没接话,只把图纸仔细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从墙角拖出个蒙灰的旧皮尺。那皮尺铜钩都磨出了黄亮包浆,是他师傅传下来的。“走,现在就去量。趁天光还亮,我还能看清刻度。”
两人出门时,日头已偏西,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细长。镇上行人渐稀,唯有几只麻雀在供销社门口啄着漏下的玉米粒,扑棱棱飞起又落下。路过裁缝铺,王婶正踮脚往门楣上挂新做的蓝布门帘,见了董良杰,手还沾着浆糊就招呼:“生子回来啦?秀秀呢?咋没一块儿?”
“秀秀回学校了,明天上课。”董良杰笑着应,顺手帮她扶了扶歪斜的竹竿,“王婶,您这帘子厚实,挡风,可别挂太高,底下留两指宽缝,猫狗能钻,人进出也利索。”
王婶乐得直拍大腿:“哎哟,还是生子懂过日子!我家那只狸花猫,昨儿硬是从门缝挤进去偷了块猪油——”
话音未落,巷口拐进来个戴蓝布帽的老汉,手里拎着半截枯柳枝,慢悠悠扫着自家门槛。正是前阳镇上最老的药铺“济世堂”已故掌柜的独子,周守业。他今年六十三,背微驼,眼皮耷拉着,走路却不拖沓,鞋底擦着青石板,发出沙沙轻响。他看见董良杰,脚步没停,只略略偏了偏头,喉结上下一滚,算是打过招呼。
董良杰立刻站定,双手垂下,微微躬身:“周叔。”
周守业这才停下,把柳枝靠在墙边,从怀里摸出个旧搪瓷缸,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抿了一口。“听说你在外头办了厂,还开了药厂?”他声音低沉,像老井里摇上来的水,凉而沉。
“是,周叔。就在村东头,原先的砖窑改的。”董良杰答得恭敬,不添不减。
周守业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肩膀,落在侯莫臣身上:“莫臣啊,你姐夫这铺子,打算卖什么药?”
侯莫臣刚要开口,董良杰已抢先一步:“周叔,不卖贵药,也不卖稀罕药。就卖咱们本地人常吃的:小柴胡冲剂、银翘解毒片、正骨水、红花油、仁丹、霍香正气水……再加几样中药饮片,陈皮、甘草、枸杞、当归——都是道地药材,厂里自己炮制,晾晒火候全按老法子来,不图快,只图稳。”
周守业没说话,只把搪瓷缸递到嘴边,又喝了一大口。水汽氤氲里,他眼皮抬了抬:“老法子?你见过‘老法子’怎么焙黄芪?怎么蒸熟地?怎么九蒸九晒何首乌?”
空气静了一瞬。巷子里风停了,麻雀也不叫了。
董良杰没避开视线,迎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平静道:“没见过。但我请了原县医院中药房的赵师傅——他跟您师父学过三年徒,去年退休,我登门请了七趟,才把他请来厂里带徒弟。他教我们辨药、识火、控温、记时辰。每一道工序,都有本子记着,每天核对,每月复盘。赵师傅说,老法子不是死规矩,是人用几十年试出来的活道理。”
周守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把搪瓷缸往掌心一扣,盖子磕出清脆一声响。“赵广元?那个爱拿银针扎自己手背试药性的老倔驴?”他嘴角牵了一下,算作笑意,“他还活着?”
“活着,精神头比我还足。”董良杰声音轻下来,“上个月他带着两个徒弟,在厂后院种了半亩地黄,说要亲眼看着它从苗到根,再晒成片。”
周守业没再问。他拿起柳枝,继续扫门槛,动作缓而稳,一下,又一下。扫到第三下时,他忽然说:“济世堂后头,有间耳房,一直空着。以前放药材,后来潮气重,搬走了。你要是真想开,我让儿子腾出来——不收租,白用三年。但有两条:第一,药柜子必须用老榆木,榫卯,不能钉一颗铁钉;第二,你那厂里出的药,贴上‘济世堂监制’四个字,小楷,印在左下角。”
董良杰怔住。侯莫臣也僵在原地,手里的皮尺垂到地上。
周守业扫完最后一道门槛,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欲走。临拐弯前,他顿了顿,没回头,只撂下一句:“老药铺的招牌,不是金子做的,是人心熬出来的。你熬得住,它就立得住。”
人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余下青石板路泛着微光,像一截被岁月磨亮的骨头。
侯莫臣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董良杰,声音发紧:“生子……他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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