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时候来了？”她放下红笔，用袖口擦了擦手背沾的粉笔灰，“厂里不忙？”

“忙，可有些事比机器更急。”董良杰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搪瓷缸，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缸金黄的槐花蜜，还浮着几片新鲜花瓣，“今早刚摇的，老槐树今年开花早，蜜稠，没掺水。”

任秀秀眼睛亮了亮，伸手碰了碰缸壁，指尖沾了点蜜汁，下意识舔了舔：“甜。”

“给你尝鲜的。”董良杰看着她嘴角一点淡黄，忽然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我找你有正事。厂里要招人，对外招，不限本地，可得踏实、识字、肯学。我想着，你们学校毕业班的学生，有没有愿意来药厂的？不图他们多厉害，会算数、能看懂说明书、不怕苦就行。工资按技术岗定，每月四十五，比县中学代课老师还多五块。”

任秀秀怔住，随即摇头：“生子，现在大学生都抢着进工厂，谁愿意来村里？再说，药厂……”她犹豫一下，声音轻了，“到底是做药的，万一哪天出点岔子，责任太大。”

“所以才更要挑好人。”董良杰从包里又拿出一叠纸，是几张复印的《中药炮制学》节选，纸边卷着毛，“我让许波抄的，加上我手写的注解。你拿去给学生们看看——不是考他们，是让他们明白，咱们做的不是糊弄人的膏药丸子，是救命的方子。谁真想学，厂里可以请谭大夫当师傅，每周两天，手把手教辨药、切片、炒炙。学成了，发结业证，县卫生局盖章。”

任秀秀慢慢接过那叠纸，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忽然问：“谭大夫答应了？”

“还没问。”董良杰笑了笑，“但我今早路过他家，看见他院子里晾着三簸箕地黄，都是九蒸九晒的熟地，蒸得透，颜色乌亮。我蹲那儿看了会儿，他也没赶我，只递给我一块麦芽糖，说‘嚼着不粘牙，是今年新熬的’。”

任秀秀终于笑了，把蜜缸推到桌角，又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我这儿有张名单，是去年全县教师进修班的学员，都是各村小学的骨干，识字、算术、还有点中医常识。其中六个，家里种药材，三个父亲是赤脚医生……我把他们名字、住址、特长都记着呢。”

董良杰没伸手去接，只静静看着她翻开本子，铅笔字清秀工整，每一页右上角还画着小小的草药简笔画：甘草、当归、黄芪……最后一行写着：“董良杰药厂招聘意向表（初拟）”，下面空着，只有一行小字：“待实地考察，再定。”

窗外，放学铃响了。孩子们喧闹着涌出教室，踢着石子，追逐着掠过操场的风。一只纸鸢歪歪斜斜飞过屋顶，线轮吱呀作响。

董良杰忽然说：“秀秀，你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你抱着教案站在我家院门口，说我爸腌的酸菜太咸，我说你讲的《小蝌蚪找妈妈》比蛙鸣还响。”

任秀秀耳根微红，低头假装整理本子：“谁……谁记得那些。”

“我记得。”董良杰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那时你说，教书是点灯，一盏不够，得连成一片。现在我想试试，把药厂也点成一盏灯——不照多远，先照亮靠山屯，再照亮前阳镇，等哪天灯够亮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根越飞越高的风筝线，“就把线放长些，让光，照到川省去。”

任秀秀没说话，只是把那叠《中药炮制学》仔细夹进笔记本里，合上，用橡皮筋捆好。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扉页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灯火可亲”。

墨迹未干，门外响起稚嫩的喊声：“任老师！董叔叔！我们攒了三十七个玻璃瓶，够换十包槐花糖啦！”

董良杰笑着起身，任秀秀也站了起来，裙摆拂过阳光，像一片柔软的云。她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好，钥匙叮当一声，清脆如铃。

而此时，前阳镇西街拐角，那间刚刚易主的铺子，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还留着褪色的“永昌杂货”字样，底下新刷的灰漆尚未干透。风从门缝钻进去，掀动窗台上一张未及收拾的旧报纸，头条赫然印着：“国家医药管理局召开全国中成药质量提升座谈会，强调‘工艺标准化、原料道地化、管理规范化’——”

纸页翻飞，如蝶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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