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托雷·科隆纳没有回应。
他低着头沉默片刻,突然开口:
“我说了,你们真的能确保我的安全吗?”
西奥多认真地点了点头。
萨尔瓦托雷·科隆纳又把目光转向中年警探。
...
芝加哥分部的会议室里,灯光惨白,照得桌面反光。西奥多把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桌中央——亚瑟·艾布拉姆斯站在赌桌旁,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指间夹着半截雪茄,嘴角上扬,眼神却沉得像井水。照片背面用铅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查理·帕克赌场,1958.11.03。”
“他最后一次露面,是这天晚上。”西奥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里,“七点四十二分进门,九点零三分从后门离开。监控坏了——不是故障,是被人用铁钳剪断了线路,接头还沾着机油。”
罗纳德·斯科特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查理·帕克?”他嗤笑一声,“那地方早改名叫‘金蟾俱乐部’了。招牌换了,门脸刷了漆,连地毯都换过三回。可后台老板没变——还是甘比诺家族的远房表弟,叫文森佐·马尔泰利。外号‘银针’,因为他给人缝合伤口时,真用银针。”
伯尼皱眉:“缝合伤口?”
“他学过两年医,退学了。”罗纳德耸肩,“但帮派里没人敢让他动刀子——他缝的不是皮肉,是人命。谁欠钱不还,他就替人‘缝’一针:先割开大腿动脉,再拿银针绕三圈扎进去,血流得慢,人死得久。等债主数完三分钟,才让救护车来。有时候,救护车根本没到,人就咽气了。”
比利·霍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罗森却忽然开口:“亚瑟·艾布拉姆斯输了多少?”
罗纳德翻出一份泛潮的卷宗,纸页边角已经卷曲发霉:“三十七万两千美元。分十九次借的,每次间隔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最后一笔是十一月二号下午三点——就在他死前二十一个小时。”
西奥多盯着那串数字:“他哪来的信用,能连借十九次?”
“担保人。”罗纳德把卷宗翻到末页,露出一张签字页——钢笔字力透纸背,签名下方摁着一枚暗红指印,边缘微微晕开,像是按下去时手在抖。“乔瓦尼·迪马约。本地‘蓝鸽’货运公司的老板,专跑中西部线路。表面运蔬菜、罐头、冷冻牛肉,实际……”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罗森,“你们FBI去年查过他两辆冷藏车,发现夹层里塞了八百磅海洛因,但证据链断在海关报关单上——单据被烧了,灰烬里只找到半张‘蓝鸽’抬头纸。”
罗森没接话,只把那张签字页翻过去,背面是一张手绘简图:一条从芝加哥北区仓库出发的路线,经印第安纳波利斯、辛辛那提,终点标着一个红叉——费城港务局3号泊位。
“艾布拉姆斯夫人跟威尔逊女士被带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哪怕一张纸条、一个涂鸦?”西奥多问。
罗纳德摇头:“房子搜了两遍。柜子抽屉全空了,连药瓶都没剩。但我们在后院一棵枫树底下挖出个铁盒——”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只生锈的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细小字母:A.E. & E.W. 1947。
“威尔逊女士的婚戒。”罗森伸手,没碰,只是俯身看了看,“内圈有刻字。她丈夫姓威尔逊,但她本名是伊丽莎白·埃文斯。”
西奥多接过怀表,指尖摩挲表盖边缘一道细微裂痕:“这裂痕是新磕的,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我们查了所有飞往芝加哥的航班记录。”罗纳德调出平板电脑,“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没有亚瑟·艾布拉姆斯、玛格丽特·艾布拉姆斯、伊丽莎白·威尔逊或两个孩子的登机信息。也没有任何符合他们体貌特征的旅客通过海关或边检。”
“但他们一定到了。”西奥多把怀表轻轻放回铁盒,“意大利人不会自己开车押人横跨一千两百英里。太显眼,太危险。他们用的是货柜——混在冷冻牛肉、二手汽车或者教堂彩窗玻璃里。而这些货,全由‘蓝鸽’承运。”
伯尼忽然抬手,指向窗外:“看。”
众人转头。隔着三层防弹玻璃,街道对面一栋红砖公寓楼的二楼窗口,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风——此刻窗户外静得连树叶都不颤。那扇窗正对着FBI分部门口,距离不到八十码。
罗纳德立刻起身,抓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两句。三分钟后,两名便衣探员从公寓后巷绕进楼内。十分钟后,其中一人返回,摇头:“没人。窗台积灰均匀,窗帘杆上有蛛网,至少一周没开过。”
西奥多却盯着那扇窗,久久未语。
当晚九点十七分,罗森独自留在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正打开一份加密档案。文件标题为《芝加哥黑市人口中转站——代号‘渡鸦巢’》。页面最下方有一行灰色小字备注:“该网络自1956年起运作,核心节点位于南区废弃屠宰场B-7号冷库。负责人:文森佐·马尔泰利。代号:银针。”
他刚点开附件里的卫星图,门被敲了三下。
罗纳德端着两杯热茶进来,把一杯推到罗森手边:“你没喝咖啡的习惯?”
“胃不好。”罗森答得平淡。
罗纳德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屏幕一角:“‘渡鸦巢’?这名字还是你起的。”
罗森没否认。
“当年你在费城分局实习,就是靠这个案子破格转正的。”罗纳德吹了吹茶面,“你带人突袭B-7冷库,救出十七个女人,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六十三。但文森佐跑了——他当时穿着屠夫围裙,混在凌晨运尸车里,连同三具‘刚宰好的牛尸’一起运出了城。”
罗森终于抬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运尸车司机是我表哥。”罗纳德直视着他,“他后来在酒吧喝多了,说那晚车厢里有活人味儿——不是血腥味,是汗味、尿骚味,还有女人哭湿了的头发味儿。他说文森佐在牛肚子里藏了个氧气罐,用胶管插进鼻孔,像条鱼似的游了一整夜。”
罗森沉默着喝了口茶。茶很苦,没加糖。
“你为什么来芝加哥?”罗纳德忽然问。
“追线索。”
“不是为他?”
罗森握杯的手顿了顿。杯沿映出他瞳孔收缩的微光。
罗纳德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了三次的旧报纸,摊开——1956年12月11日《芝加哥论坛报》社会版,标题赫然印着:《实习探员孤身闯冷库,七人殒命,疑遭内部泄密》。报道下方配图模糊,但能辨出焦黑门框与半截烧毁的FBI徽章。
“你没被停职三个月。”罗纳德声音低下去,“但没人告诉你,泄密的是谁。”
罗森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我。”罗纳德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告诉了文森佐。因为那天早上,他把我妹妹从医院带走了——她患肺结核,在疗养院隔离。他递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告发我,她明天就咳血而死。你帮我拦住罗森,她还能活到春天。’”
罗森猛地抬头。
“她活到了四月。”罗纳德说,“死于一场突发性大咯血。医生说,就算没那场病,她也撑不过五年。”
两人之间只剩茶气氤氲。
许久,罗森开口:“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露西。”罗纳德微笑了一下,那笑却没达眼底,“她总说,想看看费城的樱花。可惜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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